第8章 水潭

今天姜玉尘约了周曼吃饭,下车前,严一恒喊住了她。

“呐,这个送给曼曼姐。”

他递过来一套香薰礼盒。

“行,那我替她谢谢你。”

“这有啥,都是朋友……”

二人结束客套,姜玉尘拎着礼盒进了一家茶暖餐厅。

临近圣诞,店外早早竖起诺贝松拱门,玻璃窗上吊着暖黄的灯带,那些铃铛、蝴蝶结、雪花贴纸……随着客人的步伐跳跃在红绿之间。

门口,身穿玫红羊驼绒大衣的女人推门而入,她戴着小洋帽,耳边的钻石闪着彩光,仿佛和周围的氛围融为一体。

周曼一眼就看到了姜玉尘,她朝对方招了招手。

“哟,这不是严太太嘛。”

“这是严一恒送你的。”

姜玉尘落座,递上礼盒:“你直接喷就行,不用看我的面子。”

有这句话作保,周曼恨不得把心底的不满全甩出来:“哇,你是不知道我忍了他多久,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花心,这个美女要微信,那个美女邀喝酒……跟你结婚,就算有人闹事他也不知道帮你挡……”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周曼不停对严一恒进行轰炸,吐槽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游轮派对处处留情,生日聚会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

最后固定台词收尾:

“你说,你爸为什么会让你嫁给这种二流公子哥?”

姜玉尘无奈叹气:“人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多能装。”

“也是。”

服务员上餐后,周曼边扒饭边问:“对了,那个严麒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针对你?”

“他……”

姜玉尘欲言又止。

“算了,一个家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鸟。”周曼咬了口菠萝包,平等地嘲讽严家两位公子哥。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姜玉尘放下筷子,突然郑重其事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第一次见面的人?”

“说‘你好’,然后开始假笑。”

“对啊,你知道严麒说什么吗?他说我矫情,我哪矫情了?”

“噗……”周曼喝水被呛到,干咳了两声:“你矫情?他说他弟还差不多。”

姜玉尘摇头,继续补充:“主要是他说话真的很难听,我昨天给他送饭,他居然怀疑我下毒。”

然而周曼的关注点全在前半句:“啥?你给他送饭?”

对此,姜玉尘快速交代红色高跟鞋的事,并打开相册展示和吴月有关的证据。

“这死男人怎么这么贱啊!”

得知好姐妹吃了亏,周曼气得想把勺子掰弯:“跟女同事暧昧不清就算了,都快结婚了还演戏?真以为自己是深情男二啊?”

“别生气,以上只是我的推测,不能完全确定是严一恒指使的。”

姜玉尘安抚周曼,又点了份对方最爱的杨枝甘露。

两人吃饱喝足,她们去逛了步行街,路上有很多圣诞主题的陈设装置,还有各种节日预热活动。

“我们来拍照吧,我今天特意带了拍立得,别拒绝,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姜玉尘刚想摆手拒绝就被周曼预判了,盛情难却,她靠过去,对镜头比心。

冬天虽冷,但整条街道热热闹闹的,橱窗展示织有麋鹿的毛衣,面包房吹出烤姜饼的喷香,小摊则调制着免费试喝的热红酒。

最近似乎流行泡温泉过平安夜,不管是手机推送还是街上传单,都在宣传“两天一晚的暖心之旅”。

拍完照,周曼一手挽着姜玉尘,一手刷手机。

“我服了,怎么一刷朋友圈全都在抢温泉包间?在浴缸泡个热水澡不行吗?”

“可能图个热闹吧。”

周曼索性关掉手机:“唉,我也好想和你去泡温泉啊……”

姜玉尘没接话,默默陪对方去店里挑首饰。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现在这个身份,去哪都得先跟严家报备。

“这个蓝的好看还是粉的好看?”周曼举起发夹征求意见。

被问的人思考了一秒,笑了笑。

“你好看。”

莫名被土味情话袭击的周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油腻留给你老公就行,我吃不消。”

姜玉尘没再逗她,认真地指了指左边的蓝色。

“话说……”周曼降低音量:“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姜玉尘回头,只看到一大片圣诞装饰和买东西的顾客。

“错觉吧。”

“应该是。”

两人在中古店淘了很多宝贝,就在她们结完账准备出门时,突然有两个男人冲到面前拦路,其中一个手里拿话筒,另一个扛着摄像机。

“姜小姐你好,我是艾欧TV的记者,可否占用你两分钟时间做个采访?”

听到“记者”二字,周曼有点懵,我们玉尘这么出名了?

“不好意思,现在是私人行程,不接受任何采访。”

姜玉尘直接拉走周曼,但对方不肯罢休。

“就是很简单的问题,想问问你和你先生的爱情故事,听说是你苦苦追求的他,请问是真的吗?”

……

见无人搭理,记者又追着问:“你为了他,不仅劈腿前男友,连父亲的葬礼也没到场,请问是真的……”

姜玉尘攥紧手,拉着周曼加快了步伐。

“走开啊,没看到她不接受吗!”周曼怒气冲冲地怼回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了事,谁知人群中又冒出其他自称记者的人,都说要采访姜玉尘,只要当事人沉默,他们就像蚊子一样嗡嗡乱叫。

下一秒,周曼被姜玉尘拽着跑,她们绕过人群,穿过商场,最后停在后街的垃圾桶旁。

“这群人疯了吧?张嘴就来,还劈腿前男友,前提得有前男友啊!有这想象力不如去写小说。”

周曼喘着气也不忘吐槽,她以为这样对方心情能变好。

“你先回家吧,我在这躲一会。”

姜玉尘拿出手机,替对方打车。

“不要,我不能丢你一个人在这。”

“他们是冲我来的,你走便是。”

“那你怎么办?”周曼满脸担忧。

“我叫严一恒来接我,再怎么样他们也不敢欺负严一恒。”姜玉尘边说边拨号。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周曼肚子冒火:“那凭啥欺负你啊?就因为你嫁给了他,你就活该受罪吗?”

电话忙音响起,姜玉尘打了几次都无人接听。

“要不你打给他哥?毕竟特殊情况,他应该会帮你吧?”

面对周曼的建议,她即刻否定:“没事,我等严一恒回电话。”

“一个男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却指望不上,那他有啥用?赶紧的,你先给严麒打电话问问,被拒绝了另说。”

“行吧。”

姜玉尘听劝,翻出严麒的电话,拨了过去,可半分钟内依旧无人接听,她取消拨号。

“你看,现在一个都指望不上了。”

就在周曼感到泄气时,一道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只见屏幕上亮着“严先生”三个字。

姜玉尘接通,打开免提,还没等她汇报情况,先等来了对方的解释。

“刚在开会,你有什么事?”

“我……”

她看了眼周曼,突然有些尴尬,但受形势所迫,她厚着脸皮,压着嗓子挤出哭腔。

“对不起严先生,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联系你,我被记者围堵了,您能不能帮帮我……”

说到最后,姜玉尘根本不敢抬头看周曼,她猜对方现在肯定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甚至以为她被夺舍了。

“发位置,我找人接你。”

对面撂下话后就挂了,只留两人面面相觑。

一想到自己摆出了娇弱的姿态,姜玉尘火速解释:“别误会,我这都是为了生活。”

“我没误会啊。”周曼摊手:“反正比严一恒好就行。”

等了两分钟,姜玉尘打的车到了,她道别依依不舍的周曼,又等了十分钟,严麒叫来的司机接到了她。

同一时间,严麒挂了电话,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回严建飞对面。

“您下手还挺快。”

严建飞抿了口茶,笑道:“娱乐风向变得更快,不抓住良机怎么获利?”

“她不配合,您就打算一直施压吗?这可得不到您想要的。”

“这才找你聊嘛,你不是刚好也在找我吗?大侄子?”

即使眼前之人是严麒的伯父,他也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之前发布会那些记者就是你唆使的,除了你,我可找不出第二个敢做这种事的人。”

“别说的这么难听。”严建飞清了清嗓:“挖掘热点,制造讨论度,本就是娱乐产业的运营模式,我这是在为公司赚钱。”

“所以呢?您是希望我助您签下姜小姐,让她按剧本完成采访,再用黑稿威胁她,让她永远不敢说实话?”严麒反问。

“成为严家的女人,自然要作出贡献才能让外界认可她的价值,我在替她谋划,她理应感激我才对。”

闻言,严麒跟着加码:“如果我帮您,我又能得到什么?倒闭的加工厂?还是城西那套烂尾楼?”

显然,严建飞不喜欢重提旧事,本来笑着的脸垮了大半。

“伯父,您是个聪明人,您完全可以调用经济团队,用更体面的方式把姜小姐包装成红人,这收益可比所谓的八卦采访高得多,但您没有,是您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严麒已然不想拉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伯母的事,您还记得吗?”

严建飞捻佛珠的速度加快了些:“严家的女人命短,光是我那弟弟就克死两个,早就说了,那个房子克女人,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提起已逝的母亲,严麒没再留情面:“那下一个为什么不能是您?”

见人要走,严建飞捻佛珠的手扼在原地,冲着严麒背影大喊:

“她又不是你的女人!你凭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

严麒的脚步顿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办公室。

-

“Sorry,我今天实在太忙了没接到你电话,记者的事我听我哥说了……”

晚上6点,严一恒刚到家就找姜玉尘求原谅,又是送花又是送零食。

但姜玉尘觉得对方在欲盖弥彰,因为她不小心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可他平时不喷香水。

“玉尘你放心,我大伯是我家娱乐公司的大股东,说话有分量,肯定能帮上忙……”

严一恒不停在她耳边念叨,闹得她饭都吃不下,她干脆放下碗,转头依偎进男人怀里。

“可是……我和你大伯都没见过面,他没有理由帮我这个外人……”女人垂眸叹气,低着脑袋喃喃细语。

“嗨呀,你就别想这个事了,我来处理。”

“好。”姜玉尘挽住对方胳膊:“只是我还有点过意不去,和你认识到现在,除了你哥和你父亲,其他家人我都没去拜访……”

说到这,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其他严家人呢?婚说结就结了,也没人反对。

“他们……”

严一恒停顿了半刻:“他们太忙了,我们家都是做生意的,没空走亲戚,过年也是各过各的,所以没必要特意拜访。”

“这样啊……”姜玉尘若有所思。

晚上熄灯前,她抱着枕头去二楼找严一恒,说是想知道其他亲戚的长相,免得现实中碰到叫不出人。

“照片啊,都是好几年前的了。”他对姜玉尘的请求有些意外:“我找找啊……”

他开始翻相册。

“这是我叔,我婶,两人在海边度假……然后这是我大伯,这是我大娘……”

介绍到一半,姜玉尘伸手指着中年男人旁边的年轻女人:“这是你大娘?看着挺高啊。”

“嗯,她之前是模特,结婚后也跟着大伯做生意去了。”

“那她现在呢?”

严一恒默默划走那张照片。

“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姜玉尘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夜聊完,姜玉尘回房,她脑子里又蹦出刚才那女人的脸。

严一恒的伯母,其实她之前见过,就在她父亲厂子门口,当时是来谈合作。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女人站在厂房的雨棚下,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合同和一把湿透的伞,父亲用热茶招待对方,女人笑着接过。

后来厂子出事了,她才知道父亲曾经接过严家的供货单子,那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苏茵茵,也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因账目不规范、资金链断裂,他们拖欠父亲的货款,导致厂子资金周转不过来,被迫借了高利贷,最后厂子关停,工人遣散,她父亲背上一身债。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听说是股东合伙在出事前把股份转给了苏茵茵,以至于最后的责任全都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后来苏茵茵上了新闻,被媒体追着骂,再之后,就没有对方的任何消息。

姜玉尘忽然想起苏茵茵从厂里离开的场景。

对方撑开伞,回头朝坐在门口乘凉的她笑着说“拜拜”,然后走进雨里,越走越远。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那天的雨下了很久。

久到让一个人彻底淹没。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