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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鲁勤没能维持住平日的从容,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随后无声点下头。
元念卿让人在空余的厢房备了些酒菜,请对方坐下来同席。
鲁勤拘谨地坐下,惶恐地接过他亲手斟的酒,迟疑地盯着酒杯好一会儿,才一脸决绝地饮下。
他将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这酒怎么样?”
鲁勤显出意外:“小人从未喝过如此醇香浓烈的酒。”
看反应,对方之前应该没喝过:“这是陈年的巴州烧春。”
没喝过不意味着没听过,鲁勤更觉意外:“多谢王爷赏赐。”
“这哪算得上赏赐。”他喝下自己那杯,又为两人满上酒,“只是要说的事情苦涩,用酒聊以慰藉罢了。”
鲁勤见他也喝了酒,暗自松了一口气。
元念卿明白鲁勤在担心什么:“有没有想过我在酒里放多余东西?”
“没有!”鲁勤忙不迭地摇头,“小人怎敢——”
他安抚道:“无需紧张,说笑而已。现在没有旁人,你我闲聊,说话不用刻意收敛。”
鲁勤讷讷点头,越发不懂他的用意,见他举杯相邀只能躬身作陪。
他再次为对方倒酒:“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虽然回来之后还没能去见过章知县,但听元崇说你将他照顾得很好。”
“王爷言重了,章大人平时都是自理。只有县衙来人探望那天,在下跟着装模作样。”
“你觉得来探望的人信了没有?”
鲁勤点头:“章大人哭的凄惨,我在旁边鼻子都发酸,过来的人也是吓到,连话都没怎么问就走了。”
他感叹道:“估计也是心里实在委屈,才哭得如此情真意切。”
“章大人之前就说过不想做官,我那时还奇怪读书人怎么会不想做官,如今才知道他是受制于人。”
他换上忧虑口吻:“他的妻儿那边确实得去照看,毕竟曲继瑞已经回来了。”
鲁勤十分意外:“曲继瑞回来了?!”
他点点头:“就在我离开曲家的前一天。我没和章大人说,也是担心他为此寝食难安。本来想要暗中派人去三源保护他的妻儿,但曲家在那边也是眼线众多,无论是邑王还是我的人去,肯定都会被察觉。”
鲁勤凝神想了想:“小人可以过去,身为车夫即便去了三源也不会有人怀疑。”
“车夫这个身份确实不容易引人注意,但你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曲家打手?”
“在下——”鲁勤话到一半住了口,紧张地盯着他不敢把话说完。
元念卿端起杯子轻碰对方面前的酒杯:“你习武,对吗?”
鲁勤脸色大变,起身跪倒在地:“王爷明鉴,小人并非有意隐瞒。”
他把人扶起来:“我明白你有不得已的理由,但事到如今也该和本王交代几句实话了吧?”
鲁勤怔怔看着他,惊慌中又带着些许忧虑。
他只能逼近一步:“你查卢家帮,有什么理由吗?”
鲁勤没想到这件事被人看破,震惊地看着他。
“就像你说的,车夫确实是个方便掩人耳目的身份。你背井离乡来到安洲,一身好武艺却甘为车夫,不就是方便走街串巷到处调查吗?”
鲁勤自知瞒不过去,困惑道:“您如何知道这些,小人是哪里露出破绽?”
“其实你隐藏得很好,但就是因为隐藏得太好,才让人觉得不对劲。你身为习武之人应该也知道,身上的功夫不是藏起招式不动手就能掩盖住的。”
鲁勤明白过来:“您的侍卫早就将我看穿。”
“车夫习武不少见,但像你这样小心隐藏的不多。而且你对卢家帮十分感兴趣,甚至特意了解过那些旧宅。不过你明知道他们大部分人已经迁走,却依然留在安洲,应该不是出于仰慕吧?”
鲁勤无法辩驳,点了点头。
他看出对方仍有顾虑:“你要明白,我虽然怀疑你的身份,但从未质疑过你的人品。否则也不会让你留到现在,还把章知县托付给你。卢家帮的分崩离析有太多冤屈与内情,我和邑王必须要谨慎。”
鲁勤听到这里终于有所动摇:“这么说您和邑王此行,并不只是巡视封地?”
“只是巡视封地用得着把毋师傅和他师兄弟的尸骨从幽州带过来吗?”
此话令鲁勤大惊:“毋师傅是从幽州过来?!”
他反而觉得意外:“你和他已经熟悉起来,没有仔细问过吗?”
鲁勤摇头:“毋师傅老练精明,我怕引来怀疑不敢多问。而且我试探过,他对幽州的地方并不熟悉。”
“因为他和师兄弟到幽州的几十年都被人囚禁做工,根本没去外面看过。”他回答完对方的疑问话锋一转,“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吧?”
鲁勤没有开口,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递过来。
他接过来看了看,油布包得十分仔细:“能打开吗?”
鲁勤点头。
他放到桌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老旧潦草的舆图和一张形状不规整的图案。舆图虽然辨认不出是哪里,但图案他认得,和毋师傅脚踝处的刺青形制相像,是卢家帮入室弟子的刺青。
他拿起图案询问:“这刺青是从哪来的?”
“是从人的脚踝上割下来的。”
他暗自震惊,手里的东西竟然是一块人皮!
鲁勤这才抱拳道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在下本名卢季昆,祖籍幽州尚水。”
幽州尚水卢姓,他心下顿时明了:“你是卢家帮卢氏一脉的后人。”
“家里确实与创立卢家帮的卢宏是同宗,但并不是工匠。祖父卢晏是一名镖师,家父卢匡正,曾做过幽州问节县的捕快。”
他知道问节这个地方,在幽州东南接近佘州一带,算是幽州少有山多水少之地:“既然你家中没有工匠,这块人皮又是从何而来?”
“来自一位狱中死囚。家父年少时在外闯荡,曾遭人暗算,多亏一位路人出手相助才捡回命来。他本想答谢,但对方并未接受,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便离开。不曾想几年后两人再次相遇,那时候他已经入了官门,而对方则成了等待行刑的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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