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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并非是床的问题。尽管不如木床舒服，但石床萦绕周身的温暖足以安抚疲惫的身体。

可元念卿还有很多事需要思考，其中最重要的便与白露问的问题有关——这些卢家帮的人为什么要守在山上？

其实之前和闫四聊天时，他得到了一点儿提示，那就是帮主卢方聪时不时会过来。当时他就很好奇卢方聪上山的理由，可惜闫四从来没有跟成，也不知道对方上山做什么。

那时候卧虎寨已经颇有声势，官道的车队十有**会遭到袭击，他猜测或许山阴这边也有办法走货。

不过今天亲自走一遍，他发现这条路实在艰难，自己背个箩筐都觉得勉强，骡马赶车更是行不通。与其冒这么大的风险运少得可怜的货，还不如多花些时间绕远走洑江的水路过来划算。

而且留在山上的帮众也有些特点，一半以上都是年过花甲的老者，马俊德在其中都算是晚辈。最年轻的应该算是翠姑，年纪更小的他没有见到。

这是不是能够说明，山上的秘密只有老一辈的帮众知道？所以山上到底有什么，让这些年迈老者不得不留在山上？

思前想后难以入睡，门帘外面的动静也吵得人静下心，正好白露翻身撩开被子，他替对方盖好被子便起身下了床。

出门时听剑睁开眼睛，见他摇头又重新阖上。

虽然只隔了一道布帘，但外面比屋里冷了很多，即便无风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缩瑟。本来还想四处走走看看，这种天气在外面逗留真的会冻出病。

他有些后悔出来，然而寒冷又让头脑彻底清醒过来，不想就这么躺回去。转头看向洞口外，竟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和自己一样难以入眠，正独自坐在炉灶旁，靠着仅有的一点明火取暖。

他随手搬了个凳子，过去招呼道：“毋师傅？”

毋师傅应声回神，见是他勉强笑了笑：“您怎么也没睡？”

“心里有些事。”他放下凳子坐到旁边，“您呢？”

毋师傅看向面前漆黑深邃的山林：“我……总感觉自己在梦里，万一睡下去，会不会反而梦醒？”

“放心，您的亲人千真万确地找到了，即便睡觉也不会消失。”

但毋师傅却没有显出高兴：“我知道，可好多人都不在了。我走的时候，大家还都是壮年，上有老下有小，每天为了生计起早贪黑，心里还是开心的。平时有爹娘唠叨、姐姐们数落，工上和师兄弟忙里偷闲，下了工有媳妇和孩子等我吃饭。我以为那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怎么一晃就变成这样了？”

这是重逢的喜悦过后不得不经历的部分，面对物是人非的现实。当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可以自欺欺人可以置之不理，但当现实摆在面前，就变得无法逃避。

毋师傅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按理说您费了那么大力气帮我，我不该说这些。”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状况：“您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害您和众位亲友的元凶。”

提起元凶，毋师傅悲从中来：“若是让我找到林家的人，一定手刃了他们！”

他没有劝阻，尽管不觉得毋师傅能够下手杀人，但想要报仇没有错。

见他并不接话，反倒是毋师傅觉得奇怪：“您不拦着我？”

“为什么要拦？恶贯满盈的人都死了才好。”

毋师傅大感意外：“您也会说这么狠的话？”

“这不像我会说的话？”

毋师傅点头：“您平时跟谁都和和气气的，我还以为您是软性子。”

他小声道：“那是没遇到生气的时候，我发脾气的时候还挺凶的。”

“那小老儿就放心了。”毋师傅松了一口气，“我之前还想，您和邑王心地那么好，万一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这说明自己隐藏得很好，精明如毋师傅都没有看破他的伪装：“您觉得有人敢欺负我们？”

毋师傅笃定道：“这哪说得准？人善被人欺，就算不明着欺负，想让你们吃亏的肯定会有！”

他附和道：“这话让您说中了，的确有好多人想让我们吃亏。”

毋师傅煞有介事地点头：“遇到这种人，心就得狠！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疼，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他忙不迭点头：“没错！”

两个人东拉西扯聊了很久，毋师傅的郁结总算纾解一些：“回头想想，我已经算是幸运的。能活着回来看见亲人，还有那么好的孙女。而那些死在幽州的师兄弟呢？好多连尸首都没留下。今天大家问起他们的时候，我一边说一边心疼。”

“您已经尽力了。”他安慰道，“您带回来的尸骨，这边可有他们的家人？”

毋师傅摇头：“我问过了，有和他们相熟的邻居，不过亲人不在山上。我外甥说因为曲家这些年用水闸淹了不少地方，但凡还有点门路的人都不会留下。大部分人都因此失去联系，走时匆忙，连去哪都不知道。”

“等安洲这边的事情解决，可以试试寻找。我听说卢家帮的人除了青州，就属巴州最多。等我回去，就派人四处问问。”他说到这里看向毋师傅，“不过眼下您有什么打算？”

毋师傅想了想：“我想先在山上留一段。倒是翠，您能不能把她带回去？她食量大，留在这边肯定要饿肚子。”

他点点头，转而问道：“您确定不跟我回去？这么冷的天，山上吃的用的都不宽裕。”

“我想在这跟老伙计们叙叙旧，彻底解开这四十多年来的误会。万一将来有机会，他们也能帮忙传扬出去。至于吃用这些，我一个老头费不了什么。大管家给的零用我也带过来了，有需要可以让俊德他们下山采买。”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这些您也留着。”

“已经得您那么多恩惠，不能再拿了。”毋师傅不肯接。

“将来邑王肯定要在安洲修宅院，就当是给您的定钱。”

毋师傅听到这个消息有些高兴：“邑王会一直留在安洲？”

“不一定一直留，但这边是他的封地，肯定要有住处。”他把钱袋塞到毋师傅手里，“到时候还指望您和老师傅们多出出主意。”

毋师傅这才小心收进怀里：“那我就当给老哥几个收着。”

两人说着，身后山洞深处传来动静。他们相继回头，看到毋二娘拄着拐杖走过来。

毋师傅起身问：“二姐，你也睡不着？”

毋二娘点头，看向跟着起身的元念卿：“我有几句话想和元先生单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