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报应。
要不然她怎么会落入现在的局面。
当年情浓时一起文身的人,站在她的对立面。
质问她,嘲讽她,奚落她。
封杀她。
害得她灰溜溜逃到国外,三年接不到戏还不够。
还要让她看着最讨厌的人风风光光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秦夜徊被她眼中的轻蔑和厌恶刺痛。
仿佛她真心觉得那一段感情恶心又累赘,是她头脑不清犯下的错。
也是她此生最大的污点。
胸前的文身已经存在很久,按理来说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此时却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
仿佛上次补色时那根针不止刺入了皮肤表层,而是持续深入,就在刚刚那刻,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
导演清清嗓子,尴尬打圆场。
“理解理解,谁年轻时没爱上过几个人渣呢。”
“不过文身面积不大的话,用粉底盖住就好。”
倪姜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你到底文了什么啊?”这次发问的是姜葭,看起来真的很好奇。
一般来说,文身不就是文对方名字的首拼吗,能有多大?
倪姜却没回答。
秦夜徊凝视着她微微别开的脸庞,小巧的耳垂像含苞待放的花,边缘泛起淡淡绯色。
宛如他胸前那朵粉姜荷。
——为什么要文粉色的?
彼时,她窝在他怀里好奇问,微凉指尖若有似无轻触着新鲜文身的轮廓。
他轻笑,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将她吻得眼神迷离,然后抱着她站到镜子前,逼她看清镜子里面色潮红的人。
——你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怀中人恼羞成怒,扭开身子背对镜子,一口咬在那朵粉姜荷上。
他低沉地笑,胸膛微微震动。
然后慢条斯理拉下她裙子的拉链,露出雪白纤薄的背。
手指抚上她肩胛骨下方那只栩栩若生的鹤。
他低头,用唇去寻她的耳朵,磁性的嗓音含着疼惜。
——疼不疼?
她将滚烫的脸贴在他胸前,轻轻摇头。
那时她多年少轻狂,多天真幼稚。
以为把一只鹤文在后背,那只鹤就会永远停驻在她身边。
却没有想过,鹤是会飞的。
就算她再不舍,再努力,也追不上那道乘风而起的身影。
于是只能放手。
最后,倪姜淡淡道:“时间太久,我早忘了。”
无论是文身,还是人。
导演想尽快结束跑到马里亚海沟的话题,于是对倪姜这种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做派表示赞赏。
结果刚说完,就收获了最大资方秦总一记冷冰冰的眼神。
顿时心中一凛,他又哪句话说错了。
这有钱人家的太子爷也太难伺候了吧。
头可断血可流,拍摄进度不能落下。
于是导演只能让人紧急找来位裸替,帮姜葭兜底。
既然姜葭演不出那种因受辱而愤怒却只能隐忍的复杂情绪,只能让裸替用肢体动作来体现大部分。
她只演绎愤怒的那部分就好。
有资本撑腰就是好,这跟带挂上场有什么两样。
剧组其他演员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无语。
配角的小群里已经有人在抖包袱。
【我以后再也不会吃鱼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鱼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哥你好勇我好爱。】
群里一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倪姜莞尔,也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
她进群没改群昵称,大家不认识她。
于是群主艾特了她。
【@徘徊闻夜鹤,进群要改成真名的哦。】
倪姜看到自己那个明晃晃的昵称,差点没从小马扎上摔下去。
这居然是她三年前用的微信!
因为这几天她一直和田怡一起行动,房间也临着,根本没用到过微信。
自然也没发现这微信是她三年前已经弃用的微信。
当年她离开秦夜徊时,怕他找到自己,也怕自己心软,所以根本没带手机。
可是说是抛弃了之前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
时间真的太久了,久到陈臣把手机递给她时,她竟然没有认出来那是三年前她自己的手机。
也没有发现,微信里登录的账号,也是她自己的。
她轻轻点开头像,盯着那只水墨黑白的仙鹤看。
徘徊闻夜鹤,怅望待秋鸿。
挺冷门的一首诗,却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
她很清楚地记得,秦夜徊小的时候不喜欢和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
因为每一个听到他名字的人,都爱装模作样地评价:
“夜淮?是取自“夜泊秦淮近酒家”吗?好诗!好名字!”
这种时候,秦夜徊就会冷着一张漂亮的小脸,酷酷地翻白眼。
秦夜徊第一次正眼看她这个领养回来的便宜妹妹,就是因为发现她无意中写对了他的名字。
倪姜在孤儿院没有接受系统的教育,基础很差,和秦夜徊这种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人差太多。
所以一开始上学的时候就显得笨笨的,但是这个笨笨的妹妹居然写对了他的名字,虽然字丑丑的,却一笔都没有写错。
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和她讲话:“你写我名字干吗?”
梳着两只朝天辫的倪姜抓着水彩笔抬起头,因为写得太用力,白生生的小脸上都沾上了颜色。
“老师让我们写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小倪姜仰着脸看着冷酷的哥哥,可怜巴巴地问,“不可以写你吗?”
“……写吧写吧。”
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的秦夜徊还特意教了她一句诗,告诉她,这就是他名字的来源。
“记住了吗,以后不准记错我名字。”酷酷的小男孩酷酷地命令道。
小倪姜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那行字迹漂亮的诗,指着一个字喊:“鸟!”
哥哥脸黑了:“那念鹤,你个文盲!”
他伸手揉乱了她的朝天辫,看着她毛茸茸头发四处炸开的模样哈哈大笑。
倪姜时常会想,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脱轨,一直维持着纯洁的兄妹关系。
那么,她是不是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至少,她还有家。
远处传来导演喊卡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她定神,利落地改掉了微信昵称,就像把那段时光从脑海中删去。
徘徊闻夜鹤,怅望待秋鸿。
秦夜徊还真是人如其名。
拥有时让人患得患失,昼夜徘徊;失去后让人怅然若失,撕心裂肺。
可惜,从今以后,她听不到夜鹤的鸣叫,也等不到属于她的秋鸿了。
*
秦夜徊点进头像,看着被换成一个句号的昵称,神色阴沉。
本来高雅的水墨鹤,也被换成了一张张迎风招展的红票子,诉说着头像主人对金钱的渴望。
不是不缺钱吗?
他冷笑一声,熄灭了屏幕。
旁边的导演心惊胆战看他一眼,以为他嫌进度慢,于是做了个手势。
“走戏差不多了,我们先拍一条。”
这场是倪姜的戏,姜葭在外挂的帮助下成功拍完了重头戏。
终于轮到乌阿蛮出场。
乌阿蛮生在苗家村寨,十几年来没出去过,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将纪虞和云铮救回来后,在相处中很快就对云铮产生了好感。
这一场戏就是乌阿蛮被熟睡中云铮的容貌吸引,守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却被来找云铮商议正事的纪虞撞见。
两位情敌之间微妙的对手戏。
纪虞身为女将军,情绪内敛心思深沉;乌阿蛮却天真热烈,大胆直白。
二人不同的性格要在走位,对话,眼神,动作中体现。
倪姜的发挥倒是一如既往的稳定,眼神里带着敌意和挑衅,却又有少女心事被发现的恼羞成怒。
出问题的是姜葭。
她演技本就一般,独角戏时还能勉强应对,和人对戏时就很容易露怯。
完全跟不上倪姜的表演层次。
好好一个胸有沟壑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被她演成了只会咬牙瞪眼的妒妇。
“卡!”
导演不忍直视地喊了停,把姜葭叫过去讲了半个小时的戏。
给她分析纪虞的人物性格和心路历程,情绪要稳,眼神要藏。
身经百战看淡生死的女将军,怎么会因为争风吃醋对着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女噘嘴瞪眼呢。
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姜葭面子挂不住,干脆把问题都推到别人身上。
“你拍个戏干嘛那么多小动作,一个配角,想和主角抢戏吗?”
无辜躺枪的倪姜把划线的剧本举到她眼前。
“剧本里写了可以根据角色性格进行动作设计。”
倪姜抱臂微笑,“我总不能像将军您一样原地站桩吧。”
监视器后,秦夜徊深远的目光越过各司其职的工作人员,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
落在那一道仿若发着光的身影上。
和三年前他偷偷去片场探班时看到的场景相似,沉浸在戏中的人,浑身都发着光。
好似所有的聚光灯都理所当然地打在她身上。
只要她存在,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的落点,是针锋相对的两人。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美貌惹眼。
而秦夜徊眼眸深深,侧脸专注的模样。
竟一时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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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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