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网般的黑色细痕遍布在阿奇的全身,让他如一座岌岌欲裂的瓷器,他环抱双膝蜷缩在一片狭小的雪白之中。
这里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他也从不觉得漫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每当他要回想或者计数,他的思绪就会被无形中重置清零,他便会觉得自己好似才被困在这里。
没有谁和他说话,那个自称上帝的少年没再出现过,他的强大男巫也没有来找他。其实他并不希望看到杰森,那代表着他要如此前的每一次解救那样闯进各种危险的地方,他都为他去过地狱了呢。
这里是哪儿并不重要,反正自己没有受到伤害,可能以后也不会,那个把他抓来的家伙大概只是想关着他,让他搞清自己错在哪里,然后悔过,最终会放他离开。
因为知道杰森会一直等待他,他便有恃无恐起来,他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而是在心里盘算着离开这里之后,如果那些反动的混蛋们还活着,自己要怎样折磨他们,惩罚他们。
一声毫无征兆的有些不耐烦的叹息把阿奇吓得一惊,在这个他以为是密闭的空间里,那声音不知从哪儿发出,但肯定离他很近。
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白色墙壁和地板忽然钻出人手形状的物体,坚硬如铁,冰凉亦如寒铁。它们抚摸阿奇的脚踝与腕肘、后颈和腰侧……一切敏感到无法承受刺激的地方。他扭动身体躲避那些冒昧的触碰,后来他开始愤怒,他会狠狠踢开它们,或者伸手去抓,可那些东西滑溜溜的像是泥鳅,手指还能如面团似的被拉得好长再弹缩回去。最后的最后,阿奇累到粗气大喘,却什么都没抓着。
“幼稚!”阿奇对着周围的洁白空虚喊道,令他意外的是,那些白手全都放开了他,融合进平整光洁的地板与墙壁里去。
他恼烦地呼了口气,准备回到他的小小角落,继续开发新奇痛苦的折磨妙招,可当他往后一靠,他像是坐空了般向下坠落,他挥舞双臂试图起身,手掌触及到的白色流体就如粘稠的果酱,根本抓不住也使不上力气。他整个人陷进了未知而诡异的领域里,和那一双双手似的融汇到了其中。
眼前突然亮起他的双眼无法承受的强烈光辉,就和那个教养院少年把他晃晕前他看到的一样。这次他学到经验,飞快闭紧双眼,等那束强光散淡,他的眼皮不再灼痛,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微风吹拂出一波又一波丝滑的麦浪,穿着白裙戴着绿色头巾的稻草人就像于黄金海洋中起舞的少女,天边一行飞鸟正往西去,几只活泼的小松鼠在麦田中蹦蹦跶跶,追逐玩耍。
虽然这幅乡间美景醉人心扉,凉风与麦香也十分逼真,阿奇还是不信他就这样轻易地被放回了人间,这片麦田让他觉得陌生且孤单,一种置身于幻境而非现实的孤单。
他从一个穿了男人衣服的稻草人身上扒下一件宽松上衣,一条粗布长裤蔽体。他推开没过腰间的高麦子往飘着炊烟的方向走,离得老远时便听到有人正哼着小曲。等他离开麦场,用红砖堆砌的围墙里有间不算太大的木屋,木屋前的柴堆中心,一个皮肤晒得黝黑,棕黑胡须布满两颊的强壮男人正闷头劈柴。
阿奇瞥向男人身后,粗厚的木桩上嵌着一把黑铁利斧,斧刃上竟还有新鲜的血迹,可阿奇左看右看,并没见到附近哪儿有剥了皮的兔子或是开了膛的小鹿——所以那些血不是属于猎物。
“请问阁下。”阿奇扬声喊道,男人似乎并不震惊自己的领地闯进了陌生人,他拎着锋利的砍柴斧扭过半个身子,满不在意地瞟了阿奇一眼。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家园,看阁下的反应,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访客。”阿奇粗直地说,“我该怎么离开?你肯定也不愿意放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在自己的地盘上闲逛是吧?”
壮实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着眼睛瞪视阿奇,不予回应。阿奇疏懒地耸了耸肩,用眼神追问他,他咬紧下巴捋了捋胡子,眉心十分紧绷。
“你该不是不会说话吧?让我猜猜,你有土地播种,那把斧子上的血说明你大概是才杀死了自己的弟弟,祂把我丢在这里难不成是因为祂觉得我和你是同类?该隐先生。”
壮实的男人听完这番话满头汗水,牙关紧咬,“那个蠢货早上还大言不惭地向我炫耀他新生的一窝羊崽,可是现在呢,他的羊群和马牛也都归我了,我可爱死这种感觉啦,祂竟认为这算惩罚?才不是,夺走亚伯的生命和所有物我永远不会后悔。”他挥摆着利斧咆哮道。
该死的家伙,我果然还困在祂的设计中,阿奇在心中暗暗咒骂,还是一出俗套的弑弟故事,拙劣的闹剧。阿奇实在不懂那位至高无上的造物主要想惩罚他干嘛把他丢在这里,冲动呆板的该隐发起火来教他很想大笑。
“就为了争夺摸不着的荣誉杀死自己的亲弟弟,你可真是当之无愧的人渣。”阿奇无邪地笑道:“我没办法弄清祂把我丢在这里的意图是什么,不如也来猜猜看好了——祂想让我们互相厮杀,毕竟我们同为罪人。”
该隐听罢迅速用双手举起斧头,仿佛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你这路小鬼我每隔七天就会遇上一个,告诉你吧,如果祂对我的惩罚是让我不断重复杀死亚伯和惹怒过祂的家伙,那就来喽,我会像给我老弟开颅那样敲碎你的脑袋,砍下它作为战利品丢到我的后院去!”他怒喝着宣布。
阿奇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伸手摸向肩头,可却没能摸到巨镰手柄。难不成,就连他的贴身武器都已被祂没收了吗?这也太不公平,他忿忿地想。
该隐身高足有七尺,双臂和肩头全是硬实锃亮的肌肉,身形挺拔于常人的阿奇在他面前竟也显得堪称瘦弱。他怒吼着挥斧劈向阿奇,阿奇连退数步左右闪躲,但不主动进攻,只是不断避让。那大老粗的每一击都饱含力量,如此重复下去,必定会有体力不支的时候,而那时便是他进攻的节点,魔力失效,力量和武器不匹配的情况下,阿奇只得另辟致胜之法。
该隐一边谩骂一边狂笑,追着阿奇钻进了麦场,利斧削断了大量麦穗、两个稻草人,吓跑了嬉戏玩闹的小松鼠。阿奇跑进麦田深处,但并未一直往前逃,他半蹲在麦子底下躲好,等对方经过后,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麦田,踩着木桩握紧那把染血的斧头,使力拔了下来。
有武器在手的他胜算更多两成,他掂着黑斧转身,一道银光刷的飞来,他斜身一躲用肩头撞向该隐,把对方撞倒在地的同时,他也压在了敌人的身上。他的左臂被划伤一道,鲜血汩汩流淌,但他顾不上那些,该隐力气很大,眼看就要坐起,他立刻用黑斧抵住该隐的脖子,用膝盖跪压着他要挥动武器的手,使他的利斧从手中脱落。
没有强大力量和泯灭之火,阿奇对付如此猛壮的敌人不知有多艰难,该隐轻而易举便翻身把他反压身下,一把抓住阿奇挥来黑斧的手腕,朝着阿奇的脸上重锤了几拳。
阿奇只觉天昏地暗,鼻腔里充盈着甜腻的血腥气味,他抬起膝盖撞在该隐的背上,对方吃痛身体一颤,阿奇便趁这稍纵即逝的时机抓起一把沙土甩在了对方的脸上。该隐吼叫着抹眼睛,阿奇得以从他的两腿下爬开,等该隐意识到敌人的杀招即将来袭,虽然看不清,他也狂挥双手摸索敌人。
阿奇早就绕到他的身后,短暂蓄力后的黑斧在该隐头顶划出一道银黑色的圆弧,最终斧刃陷进该隐的头顶,只剩短短一截留在外面。
该隐停止叫骂,直直倒向地面,整张脸埋进了沙土中。阿奇大喘着气瘫坐在地上,满脸的鲜血染红了他那件饱经风霜只需一碰便要破碎的旧上衣。
后来他如该隐起初威胁的那样,砍下了敌人的脑袋,他捡起两把斧头提着一颗沉重的头颅往木屋后院去,在那里,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场面——成千上万颗人头铺在地上,堆成小山丘,远处早已化为白骨,最近的一些仍在腐烂,而那也是小松鼠们的美餐。
阿奇把该隐的头颅丢进头骨堆里,很快便被淹没不见踪影,接着他把斧头也扔了进去。他又感觉到了那股被人注视的怪异,于是他转过身,一片白芒忽闪而过,让他来不及闭起眼睛,下一秒,他又回到了此前的白色空间中,身上的衣服化成了粉末。
他冷哼一声,认命似的坐进角落,用手背抹去了口鼻上的鲜血。
看到蹭在苍白肌肤上艳红的血流,他用手指沾了一些,在脚边写下了一句“质朴”的问候。
“FU·CK YOU.”
《圣经》中,该隐是最初的恶。
设定是该隐不断重复每七天杀死一次弟弟亚伯,以及耶和华送去与他以恶治恶的罪人,胜者存活的循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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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恶之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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