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绿与深绿的锦缎长旗排列交错,在晨风的吹拂中荡漾起清新的波浪。穿戴锃亮新铠的“兽牙”骑兵团站守在宽长的雪白地毯两侧,将银光熠熠的长剑指向地面,将挺拔威风的长枪举过头顶,形成一道从城门入口延伸至吼堡庭院的整齐阵型。夏雅王国的新任国王艾利欧特·杜尔塞在诸侯群臣的目光拥护下脚步缓慢而庄重地走过剑与枪的拥护之路。
盛大的登王仪式结束后,都城神女城内汇聚了大量各地民众,街头巷尾热闹异常,杂耍戏团表演不断,奏乐的歌舞队伍走街串巷。国王向平民发放昂贵美酒与精致糕点,孩童们啃着动物造型的香甜面包追逐嬉闹,大人们举着酒杯在街头狂欢。
宴会大厅中的气氛亦不平静。餐桌紧密摆置,桌间挤满坐客,侍从端来整只涂满酱料的烤鹅与淋撒大量乳酪的烩肉、装填鲜美蔬果的烤鸡和用香料与酒汁炖煮的肉排。人们喝着夏雅远近闻名的狮血酒与‘四月香’,一个个高谈阔论,大声欢笑,面红耳赤。
艾利欧特国王坐在高台上的巨大长桌后,左侧是他的妻子——远道而来为丈夫祝贺的拜索女王索菲亚·博伊德。右侧则是获得允许,由布兰提王子陪同前来的梵尼兰公主。
她真是艾利欧特·杜尔塞心尖上的宝贝,位置稍远些的布兰提王子不由感慨,与美丽的‘小香草’之间隔开四人的他十分不满座位安排。纵眼望去,艾利欧特那瘸腿的公爵哥哥、仪态端庄的前任王后塔琳·诺斯夫人、被新国王热情接见的伦伯特国王查德·格兰姆斯,甚至那个样貌俊郎非凡,仅有“白蔷薇伯爵”头衔的漂亮少年都能坐在比他更重要的位置。
他对帝国与夏雅百年间的紧张关系十分了解,临行前,父亲也曾找他谈话,教他如何表现才能不失帝国威严。他知道自己不是严酷强势的兄长阿尔列,无法做到出现在任何场合都能成为视线汇集的焦点,可在这场宴会中,他被安置在如此边角的座位,这是一种屈辱,通过轻视他来羞辱子午线帝国,越是见到同桌贵宾谈笑欢聊,他越这样认为。
受到邀请的伯梅尔国王没能亲自出席,但派卫兵送来了亲笔写下的致贺信与大量昂贵赠礼。作为王国大陆“和平守护者”的杰森与阿奇坐在索菲亚女王身侧,这是一种极高的荣誉,血族之乱平定后,诸多大小王国发来邀请,想要得到他们的友谊与庇佑。显然,尊崇与敬畏兼备才是获取人心的最佳手段。
艾利欧特向妻子询问身体状况并暖言安慰,时而将温柔的眼神瞟向距离他不算太远的厄夏与查德,那位沉静貌美的小伯爵与英朗俊美的查德国王有说有笑,对艾利欧特来说,这是今夜最为美好的一副画面。
杰森注意到了艾利欧特毫不收敛的打量,就连梵尼兰与查德谨慎的对视也一览无余,最终,帝国王子布兰提的严肃神情让他不得不停下了对全场宾客审视的关注。
那家伙好像很生气,他想,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冷冷地冻结着,眼角与唇边尽是隐忍的怒意,他不想来这个地方,更不想坐在这群人中间,那不是拘谨,不是嫌恶,而是一种……想要命令所有人闭嘴或消失的愤怨。布兰提的表情让他担忧不已。
杰森用手肘轻撞阿奇,对他耳语,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他,阿奇沉下脸来,看向布兰提,顺着布兰提充满怨气的目光,他们看到了欢笑的梵尼兰。
为了交换王国安危被送到远方的小公主忙着与母亲亲昵谈笑,跑到挚友般的嫂嫂身后和她拥抱问候,在两位王叔的宠溺微笑下撒着娇,甚至还为查德斟了杯酒,可她的心思从来不曾落在布兰提·诺森伯兰——她的候补未婚夫身上。
这便是布兰提·诺森伯兰愤怒的原因吧,杰森和阿奇如此想着,不安地对视了一眼。愿她一切都好,他们决定,要像守护夏雅一样守护善良的小香草。
同样敌视的目光也在大厅无人察觉的角落发生着,来自国王随扈奥林登的嫉恨。艾利欧特对厄夏的关照与善待太过明显,为此他与艾利欧特争执多次,但艾利欧特严厉警告他:若是他像伤害其他与自己有瓜葛的男人那样伤及厄夏,他将在自己的世界与内心同时消失。
这场表面充斥欢乐,实则由不满与怨怒交织的热闹宴会结束后已是午夜之后,众人回到住处,有些人疲惫睡去,有些人辗转难眠。
梵尼兰在侍女丽可的服侍下梳洗更衣,布兰提向母亲特意要来的两个侍女则被公主下令守在殿外。房门只响了一声便被强硬地推开,酒力不佳的布兰提红着脸闯了进来。
“王子殿下,我们殿下正准备就寝……”丽可跑出外厅迎上了他,布兰提冷哼一声将她推到旁边,便钻进了内厅,才系好肩带的梵尼兰惊恐地看着他,身体往床边缩去。
煎熬地对视一阵后,梵尼兰深切感受到了布兰提的怒火。“请回到你的寝殿去,布兰提。”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身在自家领土,诺森伯兰家族的成员却仍然教她害怕。
他的身上有股力量。不同于阿尔列,那轻浮到偏于邪恶的威慑。布兰提面无表情,却能散发出一种积存了几世的仇怨般的愤怒,那让她非常恐惧。
“是他,查德·格兰姆斯,猜测被你的眼神证实,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何等强烈的冲击么?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是所有人的珍宝,每个人都在看着你。”布兰提放松神色,语气悠然地奚落道。
“而你不是,对吗?”梵尼兰体会出了他语气中的酸楚。“你从来不是大家关注的首选,你哥哥才是。”
“不要提起他……”
“为什么?”梵尼兰勇敢地向前一步,打断了他,“你像别人一样,只能看着他,但不同于他人,你恨他。”
“是的,我恨他,我想要他的一切,而我也得到了,他的王座,他的你。”布兰提口气冷绝地续道:“不费吹灰之力,唯一需要的,是祈祷,祈祷他死在求医的路上。”
“或者他会痊愈,他会归来,拿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布兰提抬起脚步,朝她走来,“而你,可怜的女孩,你的选择非我即他,一场噩梦,和另一场……更惨烈的噩梦。”他冷笑着说。
听到这话,梵尼兰身体一软,瘫坐在了床沿,眼中迅速溢出水光。是啊,她似乎无法逃脱诺森伯兰,无论是哪一个。
冰凉的指节如枯枝划过她柔软的面颊,却并不是为了拭去她的泪水,更像是毒蛇逗弄自己猎捕到的虚弱的猎物。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安心一些的话,梵尼兰,亲爱的梵尼兰,如果是我,你会得到我全部的爱。”布兰提的声音如刺骨的粗砂钻入她的耳中,她只觉头痛欲裂。
“你还没有尝试接近我,了解我呢,不是吗?阿尔列总是令人恐惧,可我和他不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专注于我,爱着我的人,如果你能做到,我便会将自己的爱,全数交给你。”
梵尼兰仰起脸望着他,望着那双如阴沉黑洞般深邃的棕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影。“你的爱……才是让我恐惧的东西。”她绝望地说道。
布兰提听罢身体一怔,抚在她唇边的手指也顿在了半空,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扬起嘴角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我的小香草真是个聪明的女孩,这让我怎么舍得放你飞走呢?”他语气雀跃,俯身在梵尼兰的额头留下一吻,又歪着头看了她几眼后,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走之后,丽可跑到身体疲软的梵尼兰面前,梵尼兰如悲伤的孩子一样,扑进她的怀抱中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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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微发亮,一匹快马闯入吼堡,带来一个消息。
艾利欧特命奥林登请来他信任的朋友,他的妻子、杰森与阿奇,以及查德,在他的寝殿中,他向他们分享了阿尔列已然死去的消息。
对夏雅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热衷于混乱的帝国王储,在还没有震怒时便带着他的野心陨落,作为夏雅盟友的拜索与伦伯特,也能避免参与战争,再无后患。
当他将这份“噩耗”转告给才醒来的布兰提时,布兰提表现出了悲切,他捂着眼睛向艾利欧特欠身致意,语气哽咽地告诉艾利欧特,他需要自己安静一阵,便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向寝殿的中央,面朝晨曦徐徐升起的露台,沉默良久,哀伤被冷漠取代,他咬着嘴唇,狡黠地笑了笑。
“瞧啊,哥哥,你的诸神,也是我的了。”他攥着双拳叹道,内心的喜悦如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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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怨恨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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