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窗帘垂落在地，合闭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缝隙，使得国王寝殿阴暗如傍晚。侍女们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又在维鲁斯的吩咐下压弱了壁炉的火后相继行礼离开。
“我仍然不懂你为何要藏起来。”等侍女们走远，寝殿恢复安静，维鲁斯望着衣橱无奈地说道。
衣橱的门板缓缓展开一道细缝，维鲁斯走了过去，轻轻拉开一扇，俯视着蜷缩在堆叠衣衫中虚弱的诺亚，诺亚仰着眼睛，满是伤口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除了杰夫和他的人，没人知道我何时离开，何时回来，我如今这副惨样，谁瞧一眼便会明白。尤恩堡中有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你，盯着我，我不能将嫌疑引到你的身上，我的陛下。”诺亚说完这通话便咳嗽起来，他用手背紧紧捂住，生怕被殿外的守卫听到。
他的眼球因忍住咳嗽充了更多更红的血丝，甚至涌出一层泪雾，见他如此痛苦，维鲁斯拉开橱门，将他的脑袋揽在身前，双手环抱住他，好让他能肆无忌惮地咳出声来。
一阵之后，诺亚平静下来，呼吸的声音格外沉重。维鲁斯此前要为他唤来御医，但被诺亚阻止，原因也与他刚给出的说法同样。他声称自己会慢慢恢复，每一次战斗后的他都是那样。
维鲁斯搀扶着诺亚走出衣橱，来到浴盆旁边，见维鲁斯要亲自为他宽衣解带，诺亚轻展双臂，一脸浅浅的得意。维鲁斯褪下他的外衣时抬起眼睛看着他，他挑起嘴角笑笑，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尽是疲惫与幸福。
这是他期望了许多年的吧，维鲁斯心知肚明，那家伙在自己仍是彷徨不安的少年时便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自那以后便一直守望着他，如海中的孤塔守望着漂泊的游船。
诺亚归来之前，维鲁斯便反复品酌自己多年来对诺亚造成过的冷落、怠慢与伤害。他与阿娜整日缠绵，又与凯特相亲相爱，诺亚始终就在不远外，从未走开，却也不敢靠近，只是哀切而坚定地继续守望着他……想到这里，维鲁斯的脸低垂下去，眉头深蹙，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刺痛心脏的寒意。
“我自己来吧。”见维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诺亚竟以为那是国王对他的嫌恶。他后退两步，躲开了些，卸下全身肮脏而破乱的衣物后，他独自迈进澡盆，躲到了腾着水雾的洗澡水中。
通过他脸上的神色，维鲁斯意识到了他的想法，所以立刻蹲下身去，趴在了澡盆边沿，盯着诺亚，诺亚低着头，眼角噙着泪，一副受伤的神情。
“不要这样……”维鲁斯低声说道:“请你不要……让我觉得你要远离我。”
诺亚挑眉，望着水面，望着自己指尖的旧血在热水的浸润下绽放出一道道褐色的花纹，随后他苦涩地笑了笑:“我没有啊，我是离开了一段时间，这不也回来了吗？”
“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维鲁斯捏住他的脸颊，将他游离不定的视线扭向自己。“我现在懂了，诺亚，我懂了。”
“懂了什么？”诺亚用悲苦的眼神看着他问。
维鲁斯欲言又止，他不愿将诺亚失踪后自己那段坎坷波澜的内心惊动倾出于口，是羞于出口，也是怕诺亚此后会因他的坦白恃宠而骄——即便自己从前百般拒绝，诺亚都会“恬不知耻”地接近他，亲近他，若是他将真实想法道出，诺亚只怕会更加过分。
“我只是你忠诚的死士，我一直都是，还有……我爱你，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诺亚语气凄凉，这突然的表白让维鲁斯措手不及，也让他更加羞愧，他绝不敢如此坦然的对待诺亚，他永远没有诺亚那般纯粹直白的勇气。
“我自小便被培养为不惧疼痛、不容情感、不知退缩的冷血杀手，直到我遇见了你，”诺亚握住维鲁斯正要缩回的手续道:“我爱你，毫无原由、愚蠢、疯狂地爱着你，我知道这在常人眼中是错误的、不耻的、扭曲的，但我原本也不是个正常的人，所以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的陛下。如果……如果你厌恶我和我的爱，我依旧不会改变，可我感觉得到，你虽然表现出了反抗，但你其实……你享受我的爱，不是吗？”
被道破内心的维鲁斯急切地扯回了手，眼睛直愣愣地瞪大看着诺亚，诺亚无奈地耸了耸肩苦笑道:“那就告诉我，告诉我:你讨厌我，讨厌我的爱，讨厌我的陪伴。”
他的语调带着委屈的哭腔，就像他已然预料到对方会真的那样回答。
漫长的对视，双方连呼吸都暂且停止，一个惊恐却又奢望地等待着回答，另一个纠结且犹豫地思索着他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当维鲁斯忽然向前倾身将嘴唇压在诺亚颤抖的双唇上，在他眼眶打转良久的泪水总算勇敢地淌落而下，一向主动的他此时竟不敢做出丝毫反应，生怕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会影响到维鲁斯。
维鲁斯深切地亲吻着他，用舌尖启开他的唇角，寻到了他柔软温热的舌尖。他抬手抚住诺亚的后颈，在触碰到一条突兀的剑痕时，他将手掌盖在了那道伤痕上。那是诺亚爱他的证明，满身的伤痕皆是。
这是诺亚期望了数年的场景，也是盘旋在维鲁斯脑海中无数遍的场景，明目张胆的痴恋终于得到那位冰冷的隐忍者回应，诺亚觉得自己死而无憾。
当维鲁斯的嘴唇缓缓离开，诺亚不甘心地追了过去，维鲁斯任由他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啄吻，目光始终在诺亚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背脊上逡巡。
这是他应得的，维鲁斯这样告诉自己，瞧瞧他身上各处数不清的新痕旧伤，那是他多年来为自己奋死苦战落下的印记，是他对自己忠诚不渝的爱恋最为具象的证明。所以他现在会容着他，放纵他的一切行为。
一阵之后，诺亚停下亲吻，抬脸看向了他。“我们……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对吧？”他一脸释然地问。
维鲁斯蹙着眉轻叹了一口气，随后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爱你，爱你的坚韧，爱你的仁慈，你的正直，这是……是你对我的慷慨仁慈，但你也要守住对她的承诺。”
“她将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的王后。”维鲁斯眼中含着泪说道:“我对她做下了保证，绝不再对她欺骗隐瞒，绝不会背叛她，她的爱如你对我的爱一般纯粹，我必须做出选择。原谅我，诺亚，我想要爱你，但是我不能……”
不等维鲁斯说完，诺亚便狠狠点起头来，“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无需向我解释，我的陛下。”他抿嘴笑着拍了拍维鲁斯的肩膀，随后又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肩头，紧紧按住。“没关系，我依旧会守护你，直到我死，如果你选择了她，那么我也将守护她，守护你们……”
“诺亚……”听到这话的维鲁斯心脏如揪在一起般钻痛，他抓住诺亚的右手，哭泣着将脸埋在了他的手臂上。“你不必如此，这样做太过分了，我无法想象……你会有多么痛苦。”
“嘿，谁说我痛苦了？”诺亚笑呵呵地抬起了他的脸，而那样明媚的笑容树立在诸多伤痕里是如此的刺眼，维鲁斯没有勇气直视。
“我可爱的小王子长成了英俊魁梧的国王，只是看着你都是神赐的恩惠，而我可以离你那么近，无论此刻还是在人群中，我永远能站在你的身后，你的面前，这是我的荣幸。况且你接受了我的爱，对吗？”
诺亚一脸俏皮地提问道，维鲁斯连连点头，生怕回应的慢一些会伤到诺亚的心。
“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的陛下，这是你能给于我的最丰厚的赏赐。”诺亚语气淡然地补充道。待他说完，维鲁斯便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用他的胸膛隐弱自己的哭声。
“我还可以拥抱着我哭泣的国王，谁还能做到呢？他从不在任何人眼前流泪，只有我。”诺亚一边轻抚着维鲁斯的头发一边浅笑着叹道。
沐浴结束后，诺亚穿上了干净柔软的白衫，并在维鲁斯的搀扶下躺在了国王的床榻上，维鲁斯为他盖上薄毯，这件此前诺亚为他做过无数回的事，他总算也为他做了一次。
“睡吧，你太累了。”维鲁斯温柔地说。
“过来，挨着我睡，我们不会做任何事情。这也是我为你赴死后的心愿之一。”诺亚恢复以往那副挑衅似的神情说道。
维鲁斯无奈极了，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轻轻躺在他的身边，与他相对而卧。诺亚将薄毯的另一边盖在他的身上，随后便笑盈盈地注视着他，眼都不眨。
“你在笑什么？赶快睡啊。”维鲁斯催促道。
诺亚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笑道:“没什么，只是……感觉自己置身梦境，我那场，见到你第一眼便开始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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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