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面无人色的玊玉,大口大口得喘着粗气:“你是何人?”

玊玉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在少年身上,少年转过身,屋内的烛光在他额间的碎发上跳动,他步履缓慢,摸索着走到床边。

‘竟是个瞎子’玊玉在心里想。

一双空洞的瑞凤眼看着玊玉的方向,缓缓开口:“我方才救了你。”

玊玉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仿佛被钉于床榻一般,方寸难移,索性放弃挣扎,喘着粗气:“为何救我?”

“他们以多欺少,不公平。”少年不紧不慢得回答道。

“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姓名,日后报恩有门?”玊玉看着眼前的少年,仔细分扮辨他的扮相,并不是先前那拨人。

他愣了一瞬。

“水落兮。”少年的名字若一汪清泉在玊玉的耳畔回荡。

“看公子的装扮似乎并非南越人。”

“是。北周人士。”水落兮微微颔首。

“北周并非南越邻国,公子不远千里到南越所为何事呢?”

这还是玊玉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到北周人,北周是西面往北的一个蕞尔小国,土地并不丰饶,物产有限,多数领地常年覆盖积雪。北周王垂衣而治,但十年前陡然与别国断交,不与他国通商贸,自给自足。虽小但兵力强盛,邻国曾发起几次战役意欲吞并北周,皆无功而返,从此北周成了一块被遗忘的版图。

“赴宴。”水落兮如实相告。

“原是如此,不知落兮公子可否看见院中另一位女娥?”玊玉也不好继续打听别人的私事,看房中只有自己和眼前这个自称‘水落兮’的男子,于是便担心起了云夏。

“另一位姑娘在偏院,她伤得不重,有人照顾。不知姑娘得罪了哪路人士,怎会招来如此多的杀手?”水落兮一边说,一边伸手摸索着。

玊玉紧张得问道:“你要干什么?”

“此时你手无缚鸡之力,不如相信我,如何?”水落兮伸出去的手顿了顿。

玊玉思虑再三:以他们放倒了那么多杀手的情况来看,自己此刻的确没有能力反抗,搞不好还会被反杀,眼前人一副清癯模样,眼睛又瞎,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

“我扶你起来喝药。”水落兮顺着床沿,一点点摸索到玊玉的肩膀,大手一伸,从背后轻轻将玊玉扶坐起来,再将她的身体靠在围栏上,转身端起一碗温热的药给玊玉。触碰的一瞬,冰冷的寒意从指尖传来,明明失血的人是她,为何眼前的人比她还凉。水落兮虽然看不见,但眼神的方向却与玊玉对上了,眼神虽空洞,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玊玉赶紧挪开眼。

她松开发簪,颤抖得接住瓷碗,由于虚弱,差点将碗中的药饮撒了出来。

“我来吧。”水落兮从玊玉手上将碗拿了过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饮吹了吹,递到玊玉面前,玊玉寻着勺子一口喝下。

一勺一勺喝的药很苦,可比起身上的疼痛已不觉什么了。

玊玉渐渐看清眼前人的模样,一身烟墨交领縠衫将清癯的身体裹狭其中,腰襴上的玉组佩随着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人虽瘦弱,但眉目间的气势如远山青木,令人望而生畏,若不是王室贵胄,便也是商贾富户之类的。

玊玉竟不觉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见过?”

伸出的手陡然顿了,汤药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嘴边。

“你认得我?”他的声音好似有些颤抖。

“不认得,但却有些熟悉,可能认错人了,还请不要见怪,”玊玉觉得有些尴尬,便找了个话题,“东苑有客房,是之前收拾出来的,可以住。”

“好。”水落兮回答得很干脆。

两人又迅速进入了沉默,屋子里只有碗勺相碰的声响,灯芯呲呲呲得爆了几声。

接下来的几日,玊玉一直在床上度过的,迷糊中总能感受到一股冰泉般的气息萦绕在自己身旁。她无数次想要睁开眼睛,却都是徒劳。

待玊玉再次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伤口虽未愈,但脸上有了些血气。轻轻开门看见云夏端来一碗药饮。

“主儿,你醒了?”

“夏儿?我昏睡了多久?”玊玉艰难得接过药饮。

“六天了。”

“已经这么久了。救我们的人呢?”玊玉看着院中已经被更换过的花盆,那日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明明记得已经被打破了。

“主儿是问水公子吗?”云夏疑惑地问。

“对。”

“自我醒来后,他便辞别了,临走时还将自己的马车留给了我们。”

“杀手呢?”

“全部绑在了柴房,问了些东西出来,但领头的是个硬骨头,什么都问不出来。”

玊玉吹吹药,试了试不烫嘴,憋住气,三两下便饮下肚。

玊玉冷哼一声:“呵,硬骨头,有多硬?你从院井中打一桶凉水起来,桶底戳个小孔,挂在梁上,朝着他的脑门滴。”

“主儿,已经滴了他两天了,现在正是好时候。”云夏接过药碗,便作揖退下了。

柴房里静得出奇,除了滴答的水声以外,听不见其他的声响,一只脚踩在地上都能辨出雌雄。只见水滴正不偏不倚得滴在昨晚放暗器的男人的眉心处,他的手脚皆被捆绑在了木架上,眼睛也被蒙上了。

滴答~滴答~滴答……终于在一滴水滴下去之后,男子的眉心皱起,像是被惊了一跳,随即手脚开始用力,想要摆脱束缚,但都无济于事。

“怎么样,不是要杀我吗?如今攻守异势了?”玊玉推开柴房的门,边走边说。

对面听到玊玉的声音后安静了下来,既不挣扎,也不说话。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但是我听说这水滴几天之内便可使额头的皮肤溃烂,然后一点点得再滴穿头骨,啧啧啧,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活到滴穿头骨的时候。”玊玉在木架旁边轻轻走动。

“公主觉得愚是吓大的吗?有什么招不妨使出来吧。”躺在木架上的人不紧不慢得说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求死啊?”玊玉听出了他的用意,“呵呵!别激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死侍能把秘密藏多久。”

“呵,那可能要让公主失望了。”

“别着急下定论嘛,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勇士的孟刘也与你说过同样的话。”玊玉顿了顿,“只可惜,他已经死了。”

男子轻笑一声:“所以公主是来吓唬愚的吗?”

玊玉仔细研究起男子的穿戴:“陈述事实而已,好让壮士知道本公主说到做到!”

“呵,公主套不出话的,还是莫要在愚身上费口舌了。”男子嘲笑道。

“谁说本公主要套你话了,我是不擅长套话的,但我喜欢折磨人,特别是那种嘴很硬的人。了结一个痛快,还是慢慢被折磨,这些你都是可以选的。”玊玉看到男子衣襟上有一处像是沾染了许久,反复搓洗后入了骨的血渍。

男子的眼睛被布遮住,也看不出来表情,听语气倒像是调侃别人的生死:“公主以为这样愚便会招供吗?”

“你招不招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你不招,有人会招,你说是吧,刘狱史。”

男子身体抽搐了一下:“既然公主已经有眉目了,何必再来问我?”

“就是想让你感受一下被同伴背叛是什么感觉。你说如果我把你还活着的消息散出去,你的东家会不会比我还想要你的命?”

“为何不直接给我一个痛快?”

玊玉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俯下身,在刘狱史的耳边说道:“总得有人为我那无辜牺牲的将士受点罪吧,若是我此刻能提剑,我定会一刀一刀将你的肉剜下来,剜够三千刀为止。”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柴房。

“咳咳咳~”确实是伤了元气,一口气说太多话,倒是让玊玉止不住地咳嗽。

“主儿,你相信那些走卒说的吗?”云夏搀扶住玊玉。

云夏本就没有受太重的伤,经过几日的修养,身体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和常人无异了。

“我刚见他的衣襟上有多块复染入骨的血渍,能这么频繁见血的怕是只有狱史和屠夫了,他的确是廷尉府的人无误。这么说廷尉府已归东宫所用了?”

“主儿,还有事情,那晚我没跟你说完,东宫的线人来报,惠后和廷尉府曹定国近日频繁出入东宫。想必此次刺杀事件与廷尉府脱不开干系。”云夏仔细回忆道。

“这群刺客几日未归,负责接应的应该将消息传回去了,东宫此时想必也是心急如焚,不如咱们给她个惊喜如何?”玊玉心中已有大致的应对之策。

若是直接骑马进城,身体恐承受不住,而且城门排查,必会被要路引,但若是以家眷的名义坐在骈驱的马车里,守门侍卫不敢为难。

还好,水落兮将马车留给了她。

玊玉上马车时,发髻无意间碰到车盖上悬挂的风铃,弄得叮当作响,她挑起车幔,更加笃定了自己对水落兮身份的判断:车舆并未焚香,但仍然闻到一股雪后的清冽味道,车舆由金丝楠木拼接而成,古朴中透露出一丝沉稳之气,左下方镶着一个崖州黄花梨做的暗格,主榻由整块龙凤檀木打造,榻上垫了一松软棉滑的北疆绒毯,尽管车内焚着了一个暖炉,玊玉仍打了个寒颤。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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