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城经过了一夜的细雨,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清透,五步一楼,百步一坊。络绎不绝的人群从明德门一路热闹到朱雀门,南市置办质剂的客人正在和商贾进行唇枪舌战,牛、马、驴横陈于圈棚,眯着眼睛等待着有缘的新主人。西市上不乏杂耍、古玩、食店、客栈,巷口的粜米声不绝于耳。公主府的仆人从街市采买回来,和门口的小厮有一句没一句得聊着。
马车一路从别院颠簸到启夏门,玊玉的伤口被震得生疼,刚结痂的位置也经不住折腾,纷纷向破裂倒戈,血渍浸透一层层衣物,在外裳上炸裂开来,玊玉眉头微皱,紧闭双目,虽未发出叫喊,云夏却听到了重重的喘息声。
她没有选择从正门入府,而是偏门进府。
到公主府时,玊玉眉头紧锁,汗涔涔的手仔细将绒毯抓出一个立揪。云夏摸到玊玉手时,感受到一阵濡湿灼热,轻轻唤了她一声,玊玉缓缓睁眼,艰难得点点头。
云夏见玊玉状态奇差,便询问情况:“主儿,你还能坚持住吗?”
“还能。你去找两个府兵出来,把这两个爪牙拖进去。”玊玉捂着伤口说道。
“是。”
很快府兵把这两个恶徒收拾妥帖,绑在盈柱上动弹不得。玊玉并未进门,而是和云夏一起去往了位于南街的一处小民宅。
坐堂医李氏虽已年近七旬,但行医多年,身子硬朗,走路矫健,听到有人敲门,步履生风得来开门,看见颤巍的玊玉,像是被惊了一跳。玊玉的伤口已粘上内衬,原本麻白的小衣现下已与血肉融合成痂,李氏只能将中间一圈暗红色的痂一层层剥落,玊玉眉头紧锁,牙关全力咬着帕子,她无力叫喊,任由全身在一刀刀刮挲中不停地颤抖。
李氏将伤口都处理完成后,又让云夏打热水来为玊玉擦拭身体。
“才十几日,公主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氏看着玊玉苍白如纸的脸颊,抹了一把眼泪。
云夏没有回答,隐忍着为玊玉擦拭为数不多能擦拭的肌肤,玊玉浑身滚烫,烧了又退,退了又烧。终于在快天亮的时候,稳定下来,也不再梦魇,眉目疏张,睡了过去。
过了两日,日上三竿,玊玉终于醒了,醒来的玊玉发现自己身处公主府,努力转了几圈眼珠才缓过神来,包括南越王、惠后等人,黑压压得站了一屋子。
“玉儿,你醒了!”南越王看到玊玉醒了,招手示意除惠后以外的其他人退出了厢房,坐到床边,关切得看着玊玉。
玊玉看见南越王非常惊讶:“父皇?您怎么在这儿?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在西北吗?”
“玉儿,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南越王问到。
玊玉努力坐起来,略微思索后,疑惑得摇了摇脑袋,忽而想到什么,情绪激动起来:“父皇,西北一仗,孩儿像是遭人偷袭了!但是不知道是谁偷袭的!我被副将驮上马背,然后……”玊玉顿了顿,“然后……然后……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玊玉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
“玉儿,玉儿!!!你别这样!”南越王使劲拉着玊玉的手,避免她伤害自己。
“父皇,西北幸存的将士说不定知道,他们肯定知道,只要找到他们就知道了,父皇!”玊玉反手用力拉住南越王说道。
“玉儿,他们已经没了。”南越王说道‘没了’的时候,眼神躲开了玊玉。
“没了?三千人,都没了?”玊玉想看清南越王的眼神,使劲追着他的眼睛看。
南越王依旧没敢看玊玉的眼睛,艰难得点了点头。
玊玉拉住南越王衣袖的手瞬间松开了,目光空洞得倚靠在床架上。
“玉儿,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这次的失败你也要作为警醒,不可轻敌。”南越王说道。
“是,玉儿知道了。”玊玉收拾了一下情绪,“父皇,我是怎么回来的?”
“云夏,你来说。”
“是,”云夏俯首,“前两日,坐堂医李氏来叩门,说在郊外坐义诊时,被一家人强拉去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诊治,李氏进门以后发现是公主,于是便将公主救了回来。”
“可是小时候经常为我诊平安脉的李媪?”玊玉问道。
“正是。”
“那我为何不在自己屋里,这是哪?”玊玉看了看四周问道。
“就在您回来的当晚,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来了一群刺客,差点又伤了您。”云夏哽咽得说着。
“刺客抓住了吗?”
“只抓住了两个,好不容易问出了个‘廷尉府’,却被无名箭给射死了。他们一个个功夫了得,而且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您来的。见没办法靠近您,便放火烧了您的寝殿。”云夏向着南越王磕头道,“皇上,一定是有人想谋害我们公主,若不是府兵顽强抵抗,公主可能现下已经不在这里了,请您一定要彻查此事,为我们公主讨个公道!”
说到‘廷尉府’时,惠后端药的手颤抖了一下。
“此事,本王会派人细查,你先起来。”南越王转身对玊玉说,“玉儿,若是有人要害你,父皇绝不姑息。你先好好养伤,最近就不要去清河营了,剩下的事交给本王。”
惠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药递给玊玉:“小心烫。”
“多谢父皇。”玊玉接下碗,将药一口饮尽。
三日后。
透过翠柳亸绿的小廊桥,再踏上几节阶墀,一清颜女子在繁花累累中娴熟得运着剑,落剑飒爽,动作利落,花簇随着剑气,簌簌飞旋。
“主儿,该梳洗了!”云夏端着梳洗用具,说道。
“去吧。”玊玉做完最后收式,将剑交给旁边随侍的花女,花女随即退出了剑池,“事情如何了?”玊玉拿着绢帕拭去了脸上的汗痕。
云夏低着头,抿了一下嘴唇。
玊玉继续擦着手:“细说。”
“主儿,那日咱们在王上和惠后面前挑明了廷尉府的嫌疑,但王上回宫后,并未彻查。而且线人来报,今日早朝廷尉府曹定国告假回老家了,听说是家中丧考,回家守丧。”云夏说道。
“这么快就耐不住了,果然跟她有关。”玊玉说到。
“主儿,还好咱们诈了她一下,不然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那咱们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云夏问道。
“该解决的人她应该都解决了,我们也拿不到更多的证据,而且刺杀一事我们有欺君的嫌疑,不能细查,这回只能先将她从暗处拉出来,再细想对策了。”玊玉将绢帕递给云夏。
云夏点点头,接过绢帕后,从袖兜里拿出一封宴函递给玊玉。
“这是什么?”玊玉打开宴函,上面赫赫然写着‘万寿节’三字,玊玉的眉间突起沟壑,但也看不出太多表情,“什么时候送的?”
“您出征后大概两月就送到了府上,霜儿本来打算在家信中告知您的,但驿站的驿官说西北战事吃紧,拒收家信。半月后便收到了您失踪的噩耗。”云夏将事情回忆了一遍。
“两月?”玊玉疑惑得盯着云夏,云夏点了点头。
“可我出征后,除行军一月外,剩下的时间战事并不激烈且一直处于备战状态,粮草也充足,将士们士气高昂,怎会不传家信呢?”玊玉心里有了答案,想确认清楚。
云夏也想到了什么:“主儿,我去将那日的驿官带来。”
“你别露面,容易打草惊蛇,你认准人后派个家丁去找他,就说家里有贵重物品需要请镖客护送,让他到家里来取。”
“是,云夏马上去办。”云夏拿着帕子离开了剑池。
云夏退下之后,玊玉望着角落里的一株瘦梅若有所思,攥着宴函的手逐渐用上了气力,手掌骨节隐约泛起了煞人的白色,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迟疑和失落。
玊玉忽然想起搭救她的水落兮,似乎就是来赴宴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