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雅间旧识
夜幕时分，凤陵阁小摊小贩沿街出动，长街十里烟火四起，万千灯火连成一片暖海，串串灯笼随风
翻飞，流光摇曳。两侧朱楼雕栏隐约，绣帘半掩半垂，藏尽一城风月。
凤陵阁悬挂的赤铜金灯火光依旧，沉水雅香浸润了阁楼，经久不散。
还未离开的宾客在侍女的引导下，来到了凤陵阁一楼的大厅。
凤陵阁在主楼大厅摆下宴席，供到场的重要客人留宴叙话。
这是惯例。
拍卖场上谈买卖，剑拔弩张；宴席上谈交情，推杯换盏。
沈昭雪准时出席。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在这里，她能得到很多别处得不到的东西。
沈昭雪端坐在主位，阿棠侍立身旁，将今日送来的帖子递到她手边。要见的，她便在右上角留一个金印；不见的，随手丢进一旁的烛火，自有人收拾灰烬。
第十三封，是玄霄剑宗递来的。
落款：凌执白。
字迹方正，锋芒内敛，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帖子上只有寥寥几笔：
“凌某有事当面请教。借一步说话。”
沈昭雪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
最后，一枚金印落在帖子的右上角，她吩咐阿棠。
“东厢。”
阿棠眼皮一惊，没敢多问。
——
东厢是凤陵阁最幽静的地方。
一共三间，中间那间朝向内院，院中种着两株老梅。不在花期，没有繁叶，却仍显出一种苍劲意味，像是风雪折不断的骨头。
沈昭雪坐在窗边，端着茶，盯着那两株老梅。
凌执白来得很准时。
推门，入内，拱手。
“多谢阁主拨冗。”
“凌少主客气。”沈昭雪指了指对面，“坐。”
凌执白也不客气，从容落座。
他没有急着开口，视线先在屋中扫了一圈，又在窗外老梅上停了一瞬，才回到沈昭雪身上。
“阁主年岁不大，行事却比传闻里更稳。”
沈昭雪放下茶盏。
“凌少主若是来奉承的，慢走不送。”
凌执白微微扬眉。
“那我直说。”
“请。”
“今日拍卖场上的灵珠，凌某想知道炼制方法。”
沈昭雪看着他。
果然不出她所料。
但是，凌执白的态度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凤陵阁炼珠之法，不对外传。”她声音平淡，“这是规矩，无人例外。”
“我知道。”凌执白道，“那，我换个问法。”
他停了停。
窗外风过，枯梅枝桠发出细碎声响。
凌执白看着她，一字一顿：“凤陵阁灵珠里，有一种旧火的气息。”
沈昭雪眼睫微动。
“旧火？”
“那火，我在昭雪仙门旧墟里见过。”
屋中骤然安静。
昭雪仙门。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沈昭雪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不疼。
却震得很深。
她从未见过昭雪仙门。
她知道凤陵阁，知道容问天，知道雪烬灯，知道灵珠，知道自己是在凤陵阁长大的。
可这四个字一出口，她竟有一瞬间觉得熟悉。
熟悉得荒唐。
沈昭雪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凌少主在凤陵阁提一个灭门旧宗，究竟是意在灵珠，还是？”
凌执白看着她，眼底似有极淡的波澜掠过。
“若阁主要卖，凌某未必买得起。”
沈昭雪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凌执白继续道：“若阁主要杀，凌某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平静。
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
沈昭雪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预想的难缠。
她看着他，片刻后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昭雪仙门，与我凤陵阁有什么关系。”
“阁主当真不知？”
“我该知？”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对视。
一个雪衣冷淡。
一个青衣沉稳。
雪白的气息包裹着凛冽的剑气，谁都没有后退。
许久，凌执白垂下眼，像是把某种情绪压了回去。
“那，便算了。”
他起身拱手。
“打扰阁主，凌某告辞。”
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住。
凌执白没有回头。
“阁主，凤陵阁的灵珠，不是所有魔气都能炼出来的。”
沈昭雪没有说话。
凌执白侧脸轮廓被门外天光照得锋利。
“有些纯净，不该出现在一盏不认主的灯里。”
门开了。
又合上。
屋里只剩沈昭雪一人。
她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茶已经凉了。
——
阿棠在外头等着。
见凌执白离开，她立刻进屋。
她察觉到阁主的变化，小心翼翼的询问：“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有用的。”
阿棠沉默一瞬，换了个话题：“中州仙盟领头那位，方才又托人来问，说有一个消息，想单独告知阁主。”
“什么消息？”
“关于昭雪仙门。”
沈昭雪搭在桌面的手指顿住。
一天之内。
两个人。两方势力。
同一个昭雪仙门。
是巧合？
“他还说什么？”
“他说，司徒长老对今年的灵珠很感兴趣。灵珠之事若需仙盟背书，凤陵阁可随时联络。”
沈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司徒长老。
昭雪仙门。
灵珠。
这些词在同一日里接连出现，像有人把三根细线扔到她面前。
线头很乱。
却分明来自同一个源头。
“不见。”她道。
阿棠点头：“好的。”
“等等。”
阿棠停下。
沈昭雪看向窗外枯梅。
“把帖子留下。”
阿棠一怔，随即应下。
沈昭雪独自坐在那里，手指缓缓落到腰间玉佩上。
玉佩很凉。
凉得像沉在很远的雪里。
她忽然想起凌执白方才那句话。
有些纯净，不该出现在一盏不认主的灯里。
不认主。
那雪烬灯，究竟该认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