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品灵珠

宴席散去，来往宾客陆续离开凤陵阁。

中州仙盟的人走得最晚。

临行前，那位月白袍修士又托人送来一封帖子。

沈昭雪没有立刻看。

月入中天，凤陵阁外最后一辆兽辇远去，她才坐在灯下，将帖子展开。

帖子上字迹端正，墨色未干。

“中州仙盟长老司徒行，对凤陵阁今年灵珠颇有兴趣，望后续能有机会详谈。”

后面又附上一句：

“司徒长老言，灵珠之事若需仙盟背书，可随时联络。”

沈昭雪把帖子看了两遍。

“司徒行。”

她念出这个名字。

阿棠站在一旁，想了想：“听过。中州仙盟老一辈长老，据说在上一次仙魔大战里立过功，在正道里很有声望。今日来的那七个人，是他手底下的人。”

“很有声望？”

“是。听说他公正严明，最恨魔族。”

沈昭雪将帖子翻过来，压在其他帖子下面。

“莲花开的愈加洁白，根底的淤泥愈是腐烂发臭。”

阿棠跑了一整日，这时撑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

沈昭雪抬眼：“去休息。”

“阁主，我不困。”

“还不困，眼泪都出来了。”

阿棠立刻眨了眨眼，装作精神百倍。

沈昭雪看着她：“明日还有事。睡吧。”

阿棠这才乖乖行礼退下。

厢房里只剩沈昭雪一人。

她把今日名册重新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玄霄剑宗凌执白。

鬼修三人。

中州仙盟七人。

两个身份不明的仙盟随行。

还有那个灰袍女修。

灰袍，木簪，旧皮囊。

那女修一次价也没出，却从头到尾没有离开。拍卖结束时，她经过高台，脚步停了一下，看向尚未撤走的雪烬灯。

那眼神，阿棠说像是认得灯盏。

沈昭雪合上名册。

没有了外人，凤陵阁又重归寂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巡夜弟子踏过石阶的声音。

她起身，往内室走去。

内室最深处，有一道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盏灯。

不是主灯。

是雪烬灯的一角。

当年容问天将主灯一分为七，主灯留在凤陵阁最核心的位置，另外六份残灯封存各处。其中这一盏，是三年前交到沈昭雪手里的。

容问天说，这是信任。

也是责任。

那时她跪在阶下，双手接灯，心中并无波澜，只想着除魔卫道。

如今想来，才觉得那句话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沈昭雪取出残灯，放在桌上。

灯盏是白玉所制，形制古朴，没有多余纹路。灯芯是一根白色细蜡，从不用点燃。只要她的神识靠近，灯芯便会自行亮起，烧出一点安静的白火。

她伸手。

指尖距灯芯还有三寸，灯亮了。

白光从灯口溢出，沿着桌面缓缓铺开。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灯中流出，却被一层无形之物压住，只能从缝隙里渗出一点。

与此同时，她腰间玉佩微微一凉。

不是热。

是凉。

凉意像一道细细的雪线，从玉佩钻入掌心，再顺着经脉爬上识海。

沈昭雪呼吸一顿。

她闭上眼，神识顺着那股凉意探进去。

下一瞬，天地骤然换了颜色。

赤金烈焰。

铺天盖地的赤金烈焰。

那火太大，大到把其他颜色都烧尽，只剩下灼人的金红。

火里有人叫喊。

忽远忽近。

剑光、血色、坍塌的山门、碎裂的玉阶，所有画面都像被水冲散过，模糊得抓不住。

断壁残垣里，她看见一个女子的背影。

白衣，满身烟灰与血迹，头发散乱，却仍站得笔直。

女子怀里似乎抱着什么。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女子忽的回过头。

沈昭雪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与她一模一样。

“昭昭……”

声音从漫长的火海里传来，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活下去。”

“昭昭，活下去。”

沈昭雪猛地醒来。

白火安静如初，没有跳，也没有摇。

可她的指尖已无声扣进桌沿。

昭昭。

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容问天叫她昭雪。

凤陵阁的人叫她阁主。

阿棠偶尔在无人时唤她姑娘。

从没有人叫她昭昭。

这个称呼撼动了她的心弦，本应很陌生，但是沈昭雪只觉得熟悉，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熟稔。

像很久以前，有人无数次在她耳边轻唤。

沈昭雪坐在灯前，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凌执白说的昭雪仙门。

想起那枚从她有记忆起便在身边的玉佩。

想起容问天说，他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在凤陵城外捡到她时，就只有这枚玉佩。

碎片一块块的在脑海里闪过，拼不出完整的轮廓，但是风起了，雾散就不远了。

沈昭雪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她忽然低声道：“我是谁？”

无人回答。

只有雪烬灯那一点白火，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