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龙灵月的车停在忆雪公寓楼下。
忆雪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雾霾蓝针织裙,头发披散,妆容精致,像去参加一场低调的商务晚宴。龙灵月目光扫过她的脸,停了一秒。忆雪眼下有淡淡的青,遮瑕膏没盖住。
龙灵月没问。她伸手替忆雪开了副驾驶的门,待她坐进来,递过去一杯豆浆。
“热的。先喝两口。”
忆雪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度刚好。她侧头看了龙灵月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杯子攥在手里,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主路,往城郊别墅区开。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龙灵月单手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你家几个人?”
“我爸,我妈。”忆雪顿了顿,“还有我堂姐一家,今天应该也在。”
“堂姐?”
“嗯。”忆雪语气淡淡,“她爸跟我爸是兄弟,她从小在我家长大,跟我爸比跟我亲。”
龙灵月没接话。
忆雪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她嘴不太好,你别理她。”
龙灵月唇角微弯,打了一下方向盘:“放心。”
忆家别墅坐落在城郊最好的地段,前后院加起来将近两亩,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龙灵月把车停好,熄了火,偏头看忆雪。
“准备好了?”
忆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车。忆雪走到龙灵月身侧,犹豫了半拍,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臂。动作不太自然,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龙灵月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手臂的指尖,没说什么,放缓了步幅。
门铃响了两声。沈秋韵来开门。
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然后越过忆雪,落在龙灵月身上。
“这就是灵月吧?”沈秋韵笑着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外面冷。老忆,小雪回来了。”
客厅里,忆正德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来。打量了龙灵月几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保养得不错,穿金戴银,眼神带着审视。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浅棕色头发,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忆雪的堂姐忆琳,和她的母亲。
龙灵月跟在忆雪身后走进去,目光从几个人脸上过了一遍。忆正德沉稳但疏离,沈秋韵温和中带着观察,忆琳母亲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天然的挑剔。
“这就是小雪找的女朋友?”
忆琳母亲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笑,笑不达眼底,“长得倒是挺标致的。做什么工作的呀?”
“阿姨好。”龙灵月微微颔首,“做电竞行业的,目前带一支职业战队。”
“电竞?”忆琳母亲挑了挑眉,笑意微妙地深了,“就是打游戏嘛。”
忆琳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捂着嘴假装咳嗽。
忆雪的手指在龙灵月手臂上收紧了一瞬。龙灵月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背,往前走了一步,自然地挡在忆雪和伯母之间。
“是的,打游戏。”龙灵月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悦,很平,“不过去年全国赛四强,今年拿到了两个一线品牌的赞助。行业不大,但养活自己没问题。”
忆琳母亲还想说什么,忆正德忽然开口了。
“坐吧。开饭还有一会儿。”
龙灵月带着忆雪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沈秋韵端了茶过来,递到龙灵月手边:“灵月,喝茶。”
“谢谢阿姨。”
忆琳撑着下巴,目光在龙灵月和忆雪之间来回打量。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在场的人听到。
“小雪,你以前不是说不想找圈里人吗?怎么突然带了个打游戏的回来?”
“忆琳。”忆雪的语气冷下去。
“我就随便问问嘛。”忆琳摊了摊手,笑容无辜,“我也是关心你。你爸最近还跟我爸说,想让你跟陈家那边见个面呢。你突然带个人回来,陈家人知道了怎么想?”
空气静了一瞬。
忆雪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接上话。伯母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龙灵月放下茶杯,侧头看向忆琳。
“堂姐。”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忆琳愣了一下:“什么?”
“听说伯母家的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商超连锁项目?”龙灵月身体微微后倾,靠着沙发背,“我上周正好看到一份行业研报,提到核心商圈的同业态竞争加剧,有一批中小连锁品牌正在被头部资本收割。”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忆琳:“不知道伯母公司这边,有没有做对应的风险对冲?还是说,已经把选址优化做完了?”
客厅安静了。
忆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母亲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挑剔变成了警惕。这个话题踩得太准了。龙灵月说得很客气,但每一句都点到了对方生意的痛处。忆琳母女俩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忆雪坐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龙灵月。
忆正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龙灵月脸上。什么都没说,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沈秋韵走过来,像没注意到客厅里骤然安静的气氛似的,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吃饭吧。灵月,来,坐阿姨这边。”
饭桌上,龙灵月坐在忆雪左侧。
菜上了桌,忆雪伸筷子去夹那盘清蒸鱼。筷子还没碰到鱼,龙灵月的筷子先动了,精准地夹起一块鱼腹肉,放进忆雪的碗里。然后极其自然地把那块鱼肉里的刺挑出来,继续跟沈秋韵聊着家常。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打断她跟沈秋韵的对话。
忆雪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
忆琳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饭后,忆正德叫龙灵月去书房。
忆雪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的门关上,手心又开始冒汗。沈秋韵走到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你爸不会为难她的。”
“妈……”忆雪转头看着沈秋韵,“今天陈家的事……”
沈秋韵的笑容淡了淡,叹了口气:“是你爸的意思,但也不是非要逼你。你带灵月回来,他心里有数。”
书房里。
忆正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龙灵月坐下,脊背挺直。
忆正德打量了她一会儿:“你带战队,一年赚多少?”
“够生活。”
“够生活。”忆正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知道忆雪名下的投资公司,一年流水多少吗?”
龙灵月没接话。
“她如果跟你在一起,她的资源、人脉、未来的继承权,都可能受影响。”忆正德靠进椅背,目光锐利,“你考虑过吗?”
龙灵月沉默了几秒。
“叔叔,这些我都考虑过。”她抬起头,对上忆正德的目光,“我没有想从忆家拿到什么。我靠自己吃饭,也靠自己的能力往前走。忆雪如果选择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倒贴,也不会让她因为我被拖累。”
忆正德盯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龙灵月走出来,神色如常。忆雪迎上去,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忆正德跟在她后面出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
“灵月。”他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忆正德语气平淡,“让你阿姨准备点你爱吃的。”
沈秋韵的眉眼弯了起来。忆雪愣在原地。
龙灵月微微颔首:“好,谢谢叔叔。”
回程的车里,忆雪靠着椅背,偏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龙灵月。
“我爸在书房里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聊工作。”
“就这个?”
“嗯。”龙灵月打方向盘,“你爸问了我收入,我说够生活。他好像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忆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龙灵月。”
“嗯?”
“谢谢你。”
龙灵月侧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今天在客厅。”忆雪把视线移回窗外,声音闷闷的,“忆琳说的那些话,你接得挺好的。”
龙灵月沉默了一拍,想起忆琳提到“陈家”时,忆雪一瞬间变白的脸。
“你那个堂姐,”龙灵月语气轻描淡写,“以后不用理她。”
忆雪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驶入主路,傍晚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龙灵月忽然开口。
“你爸提到陈家了?”
忆雪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把手指缩回袖口里。
“嗯。”
“什么来头?”
忆雪犹豫了一下:“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家里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她顿了顿,“我爸想撮合。”
龙灵月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变化,但车速微微慢了一点。
“那你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忆雪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重要的是我爸怎么想。”
车内安静了一瞬。龙灵月没有追问,只是右手离开方向盘,在中央扶手上轻轻覆了一下忆雪攥着袖口的手指。
“合同还在。”她的声音平稳,“我拿了你的钱,不会让你白花。”
忆雪低头看着她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掌心。那只手缠着肉色肌贴,指节修长而稳。她忽然想问龙灵月很多事,想问她的手腕怎么了,想问今天在客厅里为什么能那么从容地替她挡住所有刁难,想问她在书房里到底跟爸爸说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指翻过来,轻轻扣住了龙灵月的手。
“好好开车。”
龙灵月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唇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缓向前。
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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