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十五分，龙灵月把车停在忆雪家楼下。

她降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面前这栋独栋别墅。铁艺大门内，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连草坪的边角都裁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九点二十三分，别墅大门被推开。忆雪拎着包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雾霾蓝针织裙，珍珠白低跟单鞋。马尾散下来，耳后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夹。整个人干净得不像平时那个穿AJ的富婆。

龙灵月靠在车门上，目光从裙摆一路向上，落在忆雪微微抿着的唇上。

“别看了。”忆雪走到她面前，把包往她怀里一塞，“开车。”

“你紧张？”龙灵月接过包，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谁紧张了。”忆雪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手指连续两次都没把卡扣插进去。

龙灵月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侧过身，伸手覆上忆雪正跟安全带较劲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我来。”

忆雪的手被握住，整个人僵住。龙灵月低着头，侧脸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利落地把卡扣插好，又顺手把安全带拉平顺。

“你以前……经常帮人系安全带？”忆雪问出口就后悔了。

龙灵月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只帮不听话的人系。”

忆雪把脸转向车窗，耳根又开始泛红。

车汇入主路后，忆雪终于开**代“敌情”。

“我妈叫沈秋韵，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特别讲究礼数，说话喜欢引经据典。我爸叫忆正德，做房地产的，话不多，但看人很准。”

她顿了顿：“他大概会问你家里情况、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

“实话实说？”龙灵月问。

“你觉得能实话实说吗？”忆雪瞪她，“‘爸妈，这是我女朋友，职业是游戏主播，我们是花一百万一天雇来的。’你想看我爸当场心梗？”

“所以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忆雪沉默了两秒：“就说……你是我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自己做自媒体，收入稳定，性格稳重。”

龙灵月挑了下眉：“性格稳重？你确定？”

“你除了在我面前不稳重，在外人面前还是挺能装的。”忆雪哼了一声。

龙灵月低笑出声，没反驳。

车子驶入别墅区，两侧行道树修剪得高耸整齐。忆雪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包带。

龙灵月余光扫了她一眼：“你爸妈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妈喜欢懂礼貌、有文化的。我爸喜欢……打游戏也算正经工作的。”

最后半句说得有点心虚。

龙灵月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岔路。她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忆雪手边。

“拿着。”

“什么？”

“给叔叔阿姨的礼物。”龙灵月语气随意，“一盒明前龙井，一方端砚。你妈是语文老师，端砚配龙井，附庸风雅，不算贵重但有心。你爸那边，我准备了两瓶他酒庄出的红酒，限量款。”

忆雪抱着纸袋，一时说不出话。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骗过爸妈”，根本忘了“第一次见家长该带什么”这件事。而龙灵月，一个被她临时雇来的人，把所有细节都想到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忆雪声音有点闷。

“昨晚。”龙灵月把车停进访客车位，熄火，转头看她，“我说过，拿了你的钱，就对你负责。”

忆雪低下头，把脸埋进纸袋里，闷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女朋友。”

忆雪猛地抬头瞪她。龙灵月已经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替她拉开了车门。

阳光下，龙灵月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领口干净，长发在脑后低低束了一截马尾。整个人干练又疏离。

忆雪下车，站定。龙灵月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一点凉意。

“从现在开始，”龙灵月压低声音，“叫我名字的时候自然一点。眼神别躲，手别攥拳。”

“我什么时候攥拳了？”

龙灵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

忆雪的指尖正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

忆雪：“……”

龙灵月轻笑一声，抬脚走向别墅正门。忆雪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走到龙灵月身侧，犹豫了一瞬，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龙灵月手臂的线条，紧实，有力，稳定。

龙灵月侧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步幅。

门铃响了两声。门内传来脚步声。

忆雪挽着龙灵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龙灵月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在，别怕。”

门开了。

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温婉，但那双眼睛从龙灵月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审视。

“妈。”忆雪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回来了。”

沈秋韵的目光落在女儿和另一个女人交挽的手臂上，顿了一秒，随即挂上得体的笑容：“快进来吧。”

龙灵月对上沈秋韵的目光，微微一笑，颔首：“阿姨好，我是龙灵月。忆雪的……女朋友。”

她顿了一拍。

“第一次登门，给您和叔叔带了点薄礼。听忆雪说您爱喝茶，我托朋友从杭州带了盒明前龙井。”

沈秋韵接过纸袋，目光在龙灵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笑意深了几分：“进来坐吧。老忆，小雪回来了。”

客厅宽敞通透，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龙灵月身上。

忆正德。

龙灵月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大大方方地点头致意：“叔叔好。”

忆正德“嗯”了一声，目光从龙灵月脸上移到她与女儿交挽的手臂上，又移回她的脸。片刻后，他放下手机，站起身，伸出手。

“坐。”

龙灵月松开忆雪的手，上前一步，握住忆正德的手。掌心有力，握手的时间比普通寒暄长了半秒。

忆正德收回手，重新坐下，目光示意旁边的沙发。

忆雪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龙灵月在她身侧落座，姿态舒展，脊背挺直却不僵硬。

沈秋韵端了茶过来，在对面坐下：“灵月是吧？听小雪说，你是做自媒体的？”

“是。”龙灵月接过茶杯，手指轻轻托着杯沿，“主要做游戏内容，直播、视频、赛事解说都有涉及。”

沈秋韵点了点头：“游戏行业，发展是挺好的。小雪从小被我管得严，能让她看上的人，应该不简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龙灵月：“灵月家里是做什么的？”

来了。

忆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龙灵月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我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已经退休了。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哦？”沈秋韵微微挑眉，“那你现在收入怎么样？做直播能养活自己吗？”

忆雪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

龙灵月却不慌不忙，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阿姨，这个问题我想换个角度回答。您更关心的，应该是‘我能不能照顾好忆雪’，对吧？”

沈秋韵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龙灵月继续说：“我目前收入稳定，名下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没有负债。至于能不能照顾好忆雪——”

她侧头看了忆雪一眼，目光沉静。

“阿姨，我这个人有个优点。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最好。”

忆雪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分不清龙灵月这句话是真是假，是戏还是真心。但龙灵月看着她的那个眼神，笃定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秋韵看着她们俩的互动，唇角微微翘了翘，没有继续追问。

忆正德在旁边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游戏直播，一年能赚多少？”

“爸！”忆雪急了。

龙灵月抬手拦了一下忆雪，看向忆正德：“叔叔，具体数字不方便透露，但比普通白领高不少。而且我做的不只是直播，还有俱乐部合作和赛事顾问。您如果感兴趣，饭后我可以详细跟您聊聊。”

忆正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先吃饭。”

忆雪长出一口气，偷偷在桌子底下扯了扯龙灵月的衣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过关了？”

龙灵月侧过头，借着端茶杯的动作，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一个字。

“才刚开始。”

忆雪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饭桌上，龙灵月坐在忆雪旁边，姿态自然地为她布菜、递纸巾，甚至会不动声色地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从她碗里夹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忆雪自己都恍惚了一瞬，好像她们真的在一起很久了。

沈秋韵坐在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灵月。”沈秋韵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试探，“你和小雪，在一起多久了？”

忆雪夹菜的手一顿。

龙灵月放下筷子，坦然对上沈秋韵的目光：“阿姨，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确定关系很快。”

忆雪心里一紧。

但龙灵月接着说：“因为遇到对的人的时候，不需要犹豫太久。我这个人做决定一向果断，包括感情。”

沈秋韵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和小雪说的一样。”她转头看向自己女儿，“稳重，靠得住。”

忆雪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跟妈妈说过这种话？她明明只说过“长得还行，脑子好使”……

沈秋韵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笑容深了几分：“昨晚你发消息说今天带人回来，我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回了两个字。”

忆雪：“……我回了什么？”

“‘靠谱’。”

忆雪的脸“唰”地红了。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昨晚她紧张得语无伦次，可能随手打了什么就发出去了。

龙灵月侧目看着她通红的脸，眼底的笑意温柔而克制。

“那看来，”龙灵月端起杯子，声音不疾不徐，“我不能让阿姨失望了。”

午后阳光正好，照进餐厅。忆雪低头扒饭，耳边是龙灵月不卑不亢、进退有度的应答声。

她忽然觉得，花一百万雇龙灵月这件事，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值的一笔买卖。

也是风险最大的一笔。

因为这个人太会演了。

演得她差一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