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龙灵月的车驶入城郊那条熟悉的银杏道。
深秋快过去了，行道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忆雪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手指绞着包带。
“你爸妈喜欢什么？上次带的茶和砚台会不会太敷衍？要不要在前面找个地方买点东西？”
龙灵月单手打方向盘，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买的龙井，我妈喝完了。砚台她摆在书桌上，每天批字用。”她顿了顿，“不用买东西。你人去就行。”
忆雪“哦”了一声，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米白色毛衣，深色半身裙，头发低低扎着。折腾了半小时才挑出来的。
车子拐进窄巷，停在一扇旧木门前。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旁边的春联字迹娟秀。
龙灵月推开门，院子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灵灵回来了？”
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枣红色毛衣的女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龙灵月，脸上笑开了，目光一转，落在忆雪身上。
“这就是小雪吧？”龙妈妈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忆雪，转头拍了龙灵月胳膊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人家来了我连个像样的菜都没准备！”
“妈，你锅里还烧着东西。”
“哎呀！”龙妈妈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忆雪招手，“小雪快进来坐，外面凉。灵灵，倒茶！”
忆雪站在院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她的记忆里，去长辈家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没有人会拿着锅铲冲出来迎接她。
龙灵月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别紧张。我妈就这样。”
忆雪跟着她走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山水画和几张泛黄的全家福。
忆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泥巴，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你小时候？”忆雪指着照片。
“嗯。”龙灵月给她倒茶。
“好可爱。”忆雪凑近了看，“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也爱笑。”龙灵月把茶杯递给她，“只是不给你看。”
忆雪接过茶杯，还没来得及反驳，龙灵月的父亲从里屋走了出来。灰色旧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忆雪，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温和地点了点头。
“叔叔好。”忆雪站起来。
“坐，别客气。”龙爸爸话不多，在桌边坐下，打量了忆雪一眼，又看向龙灵月，“今天回来吃饭，怎么不提前说？”
“昨晚才决定的。”龙灵月拉开椅子坐下，“忆雪说想来看看你们。”
龙爸爸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报纸。
午饭很丰盛。龙妈妈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菜全做了，摆了满满一桌。她一边给忆雪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龙灵月小时候的事。
“灵灵小时候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哪像个女孩。”龙妈妈笑得眼角都是皱纹，“上了初中突然就安静了，天天抱着电脑不撒手。我和她爸还以为她早恋了，跟踪了一个星期，结果发现她天天去网吧打比赛。”
“妈。”龙灵月出声制止。
“我说错了吗？”龙妈妈不看她，只看忆雪，“小雪，你跟阿姨说实话，她平时在家是不是也这样？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跟你说？”
忆雪咬着筷子，看了龙灵月一眼，笑了：“是有点。”
“你看！”
龙灵月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龙灵月去厨房洗碗。忆雪本来坐在客厅，龙爸爸忽然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她以前不让我们看她打比赛。”
忆雪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龙爸爸说完这句话，又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回应。
忆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厨房。
龙灵月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洗碗。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缠着绷带。动作不快，但没有停顿。
忆雪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妈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她嘴里没几句好话。”龙灵月没回头。
“她说你以前受了伤，关在房间里半个月不出门。”
龙灵月洗碗的手停了一拍。
忆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帮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谁也没看谁。
“龙灵月，”忆雪开口，“你下次关在房间里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龙灵月偏头看她。
“你不开也行。”忆雪说，“我就在外面。”
龙灵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翻涌。她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行。”她说。
客厅里，龙妈妈收拾完桌子，端了盘水果出来，在忆雪旁边坐下。
“小雪，阿姨问你一句话，你别嫌阿姨唐突。”
“您说。”
“灵灵对你好不好？”
忆雪没有犹豫：“好。”
龙妈妈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她那个手，阴天还会疼。你帮我看着她点，别让她逞强。”
忆雪点了点头。
“阿姨知道了。”龙妈妈没有再多说，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下午三点，两人从龙家出来。龙妈妈站在门口，塞了一袋子自己腌的咸菜给忆雪，又叮嘱了一堆话，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回程的路上，忆雪靠在副驾驶上，比来时安静了很多。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树。
“你妈做菜真好吃。”她忽然开口。
“嗯。”
“你爸话真少。”
“嗯。”
“龙灵月。”
“嗯。”
“下周去星火见林月牙，我跟你一起。”
龙灵月偏头看了她一眼。车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忆雪的侧脸被暮色映得柔和而笃定。
“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龙灵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
是周成发来的。
【周】：灵月，林月牙那边确认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到基地。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她想先跟你单独谈谈，就你们两个人。
龙灵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扶手上，目视前方。
忆雪在旁边翻手机，看到她妈发来一条消息。
【沈秋韵】：怎么样？
忆雪看了一眼身边开车的龙灵月，回了一个字。
【忆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