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024章 染布养你

沈染霜在伤兵营住了三日。

第一日,她送药、送姜汤。

第三日,营里便传开了:侯爷为了一个女子,赖在破帐不肯挪,伤好得比蜗牛还慢。

狗头军师陶青岩来探病,掀帘一看,陆昭衡正让沈染霜给他换裹伤布,姿态自然,哪有半分将死气。陶青岩抱臂,对沈染霜揖道:「沈掌柜,您这手,比军医稳。」

沈染霜道:「陶参谋,我只会染布。」

陶青岩笑,对陆昭衡冷脸:「侯爷,再装,边军以为宁远侯府死绝了。」

陆昭衡面不改色:「本卒伤重。」

陶青岩去了,营里笑传:「躺着有人喂药,伤当然好不了!」

伤兵们路过破帐,故意放重脚,想瞧侯爷真病假病。沈染霜掀帘瞪一眼,众人作鸟散,却笑。陆昭业在帐外守,低声对兄长道:「您再装,沈掌柜真要把您染成蓝的了。」陆昭衡道:「那也好看。」

留营那日,中军来催三次,皆被她以「伤未稳、色未验」挡回。陶青岩笑她:「沈掌柜,您把侯爷当布染,浸够了才肯晒。」她道:「浸不够,色浅。他装病装不够,闵王不信。两回事,一个道理。」

陆昭衡虚着眼:「嗯?」

她深吸气,像把一路北风都咽下去:「回去。我染布养你。染霜坊不缺你这把刀,缺的是……缺的是晚上门闩只有一道的人。」

陆昭衡怔,随即咳出一口血——这回是真咳,脸白了一瞬,又笑,笑里竟像少年:「你要养我?」

陆昭衡握住她腕,声哑:「若朝廷不放?」

留营最后一夜,她合眼,留营的姜汤铜罐洗净,放回灶边,对陆昭衡道:「这罐,以后只煮姜汤,不煮谎。」他低声:「好。」更鼓二下,风带雪,她忽然想起出城那句「染布养你」,此刻握腕,才知冲动里也有真。明日启程,陆七的斧,要留到回坊再落——此处只晒四个字,晒到色稳。

沈染霜抬眼,目光如刀背上的雪光:「不放,我便去御前卖布。女商的名头,我也要。你不是说,我是鞘吗?鞘在,刀便不能乱。」

帐外偷听的伤兵「哇」了一声,被旧部一脚踹走,却笑。

陆昭衡把她拉近,额抵她袖,极低道:「好。我跟你回去。但你得答应,别再一个人追马蹄印。追也要带着我,或带着铃。」

沈染霜鼻酸,推他:「谁追你。我追的是货。」

陆昭衡笑,像终于肯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人:「货也是我。」

破帐外,风带雪,雪落无声。她忽然想:若回雪岭,门闩一道,柴一劈,色一染,日子便慢下来——慢,才是她要的。侯爷的甲可以挂坊门,陆七的斧要落在院中。

陆昭衡睡实了一回,呼吸匀,像终于肯信:妻主来了,便不必再装死给天下看。她守至三更,才合眼,梦里仍是「染布养你」四字,烫,像姜。

第四日清晨,陶青岩又来,见陆昭衡已能坐起,仍装腿软,陶青岩对沈染霜道:「沈掌柜,再养两日,御前要误期。」

沈染霜道:「误期记我账上。人养好,路才长。」

陆昭衡低声:「听掌柜的。」

她收布时,他忽然握住她腕,极低道:「染布养我,我记住了。回坊,柴我劈,瓮我守。」她抽手,耳根热,仍板脸:「记住便做。做比说烫。」

破帐外,伤兵们低语:「侯爷被女掌柜养住了。」她听见了,不辩,只把最后一匹裹伤布染深一分,色稳,像把「染布养你」四字也染进去。陆昭衡在榻上闭着眼,嘴角却扬——扬给她看,也扬给远处中军看:有人养,便不必再装给天下看。

陆昭业在更远处巡营,听见低语,只把刀鞘往腰上紧了紧,未近破帐一步。沈染霜收布,收姜罐,收账,心想:这句话,回坊后还要再说一遍——说到他柴劈完,说到门闩只留一道,说到念安见姐夫不装病那一日。

陆昭衡答应「回去」,人却仍赖在破帐,像赖定了这方破席。

第五日,中军来请三次,他道:「头晕,起不得。」第六日,监官来请,他道:「腿软,走不得。」第七日,陶青岩亲自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军医,说是要「验伤」。帐外风硬,旗索响,像催命;帐内姜汤仍温,沈染霜正给他按肩——按到第三下,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她立刻收力,像怕按碎一只装病的瓷。

陶青岩掀帘,冷笑:「侯爷,闵王的人已退三十里,马市案主使收监。你再不活过来,陛下要问罪。」

陆昭衡面不改色:「陶参谋,本侯……本卒,伤在肩,也在心。心伤难愈。」

陶青岩看向沈染霜:「沈掌柜,您说呢?」

沈染霜淡定道:「他伤在心上,药苦。多躺两日。染布养他,话我说了,便算数。」

陶青岩叹气,从袖中递信:「御前召见已下,再拖,拖的是边军冬衣的单子。」

沈染霜接信,扫一眼,是御前日期与证物清单——布、册、印,一样不能少。她把信折好,对陶青岩道:「参谋,戳穿他装病,比戳穿假瓮难。您既来了,便作见证:是他不肯活。」

陆昭衡这才慢吞吞坐起,仍握沈染霜手不放,像怕一松,她又去追马蹄印。

沈染霜抽手,骂他:「陆七,你腿软是假,手黏是真。」

陶青岩摇头出门,对旧部道:「侯爷这辈子,怕是要死在染缸边上了。」

旧部笑:「死在沈掌柜手里,也值。」

老军医按他脉,眉头一皱,陆昭衡忽然咳,咳得惊天动地,血沫溅在布上——沈染霜知那是真咳,仍板脸:「看够了?看够了便走。侯爷要静养。」

陶青岩在帐外抱臂,对副使道:「沈掌柜护短,比甲还硬。」

年轻军医不信,欲掀他衣看肩伤,沈染霜抬手挡:「伤在里,不在皮。你们验脉便验脉,别当验牲口。」年轻军医脸涨红,陶青岩却笑:「沈掌柜说得对。侯爷这伤,验皮验不出,得验心。」

陆昭业在人群外,不挤不进,只抱臂看——若有人借机生事,他负责挡,不负责替兄长装咳。沈染霜瞥见他,只一句:「陆昭业,去查粮册抄本有无错。」他应声而去,把「护短」留给兄长与掌柜,自己仍做商队的事。

军医退后,陆昭衡眼睫微动,等脚步声远,才低声对沈染霜道:「方才咳,有一半是给你看的。」

陆昭衡竟笑:「劈。你养我,我出力,公平。」

风过营旗,猎猎作响。沈染霜低头收拾布包,把母液小样锁进铁盒,心想:回雪岭州的路还长,可有了人,路便不算冷。

陆昭衡在帐内换衣,小卒服下仍是明光甲,他看她,忽然道:「回坊后,东厢还是西厢?」

沈染霜一顿,淡道:「看表现。」

陶青岩戳穿装病,陆昭衡不辩,只道:「她若走,病便真了。」陶青岩沉默良久,推过一子:「那就别让她走。棋要赢,人也要活。」沈染霜在帘内听见,未出,只把第二浸收稳——稳了,第三浸才亮。

他竟笑,像得了御旨。

第八日清晨,中军再请,陆昭衡终于起身,仍扶额,步态虚浮,沈染霜在旁搀一把,低声:「再装,我当众揭你。」

陆昭衡声只有她能听见:「揭便揭。揭了,仍跟你回坊。」

陶青岩在远处瞧,对旧部道:「侯爷这病,只有沈掌柜治得好。」

旧部笑:「治得好,也拴得住。」

沈染霜听见了,不辩,只令小六备车。御前在即,她要把证物、布匹、粮册一一装妥。陆昭衡来帮,她道:「你不睡?」

「睡不实。」他顿了顿,「怕一闭眼,你又独自北上了。」

沈染霜手上一顿,淡道:「不会。铃在,人在,路在。你腿软也好,心硬也罢,明日启程,别误时辰。」

陆昭衡应:「听掌柜的。」

启程前夜,她令陆昭业核对粮册抄本,老何押布,小六不许离车。陆昭衡仍装腿软,却偷偷把明光甲擦净,挂帐外,像把侯爷的皮,暂时寄放,只留陆七进御前。

沈染霜对他道:「御前若有人认你,你应陆七。陆七会劈柴,会护瓮,会听掌柜话。侯爷会杀人,会装病,会惹我生气。」

陆昭衡低笑:「听掌柜的。」

她收铁盒,盒里有木牌、和离半页、马市粮册——物愈齐,心愈定。定到御前,定到回坊,定到门闩只有一道的那一日。

陆昭业在帐外核对粮册最后一遍,小六跑来传话:「沈掌柜,账上兄长饭量栏又空半行——您真把他当布染,浸够了才肯放?」

启程前一刻,她再掀帘看他,他仍装腿软,眼却清。她低声:「御前见陛下,别叫妻主。」他笑:「见陛下叫臣。见你,叫陆七。」她骂:「油嘴。」骂完,却替他系好大氅,遮住肩伤,像系一条从破帐通向雪岭的线——线头在她手里,这一回,她不松。

陶青岩又单独对沈染霜道:「沈掌柜,戳穿他装病,比戳穿闵王假瓮还难。您既戳了,便戳到底——御前之后,别让他再独自回侯府。」

她点头:「戳到底。回雪岭,门闩一道,够。」

车轱辘动时,陆昭业在队首回头半次,见兄长仍装腿软,由沈染霜搀一把,便拨马向前,不再看——看多了,像抢戏;他只要商队平安到御前,别的,是兄长的账。风过营门,破帐渐小,像一枚收进袖中的印,御前的路,才真正开头。陶青岩戳穿装病,陆昭衡不辩,只道:「她若走,病便真了。」陶青岩沉默良久,推过一子:「那就别让她走。棋要赢,人也要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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