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023章 伤兵营

「妻主来了。」

沈染霜在帘内听见这一句,眼眶一热,仍板脸:「别装。军报说你死了。」

陆昭衡睁眼,咳出一口血——血是真的,咳也是真的,可眼底的亮骗不了人。他笑:「死给你看。不这样,闵王的人不会松警惕。」

破帐外,雪粒细落。她自柳营价局折返,姜汤铜罐仍温,裹伤布与试色布在案上——色仍稳,像信,也像证。她扑过去,想捶他,又怕捶重,手落在他腕上,颤:「混账。你知不知道我追到河湾,蹄印断了,我……」

她说不下去,泪落,砸在他手背上,烫。

陆昭衡低声道:「你要同我和离?」

她咬牙,声碎却硬:「不离了不离了!」

旧部有人低语:「二弟,侯爷……」陆昭业抬手止住,低声:「称沈掌柜。营里眼多。」旧部噤声,只把药包递给他,由他转交——弟是传话的人,不是入戏的人。

远处,中军帐有人掀帘远望,见破帐里女子握伤兵的手,摇头对旁人道:「侯爷……栽了。」

沈染霜不知这些,只反复问:「伤真假?」

陆昭衡虚着眼,却握她手不放:「真一半,假一半。有人擦身喂药,伤当然好得慢。」

沈染霜一愣,旋即明白,脸烧起来,骂道:「你还赖床!」

陆昭衡声轻却认真:「你来了,我便好得快。」

帐外风硬,雪粒打帘,像营里无数双眼在听。她压低声:「军报说你死了,全营都信。你信我会来?」

他闭着眼,嘴角微扬:「信。你不来,谁赢价?」

她噎住,又骂:「混账。」骂完,手却更稳,替他系绷带,像系一条必须系紧的线。

陆昭业在帐外递药包,低声道:「沈掌柜,兄长肋下是真,其余……您自己看。」

她瞪陆昭衡,他别脸,耳尖红。她道:「装病装到军报阵亡,陆昭衡,你胆子比我还大。」

他道:「不大,你会走。」

她未再骂,只替他换绷带,手稳,像染布。针脚里仍绣小字「衡」,外人看不见,只有他知——像把这一路北上也绣进布里。

换绷带时,她问肋下伤,他嘶一声,仍握她腕不放:「闵王的人箭,擦过。再深一寸,便不用装了。」她手顿,声低:「以后别装到这一步。」他笑:「不装,你不来。」

破帐外,有伤兵低语:「沈掌柜来了,侯爷该活了。」沈染霜听见了,不辩,只对陆昭衡道:「世子死了,陆七还活着——活着,便要继续北上,继续御前,继续回坊。」

陆昭衡看她,低应:「好。」

她又道:「染布养你,不是养你赖床。伤稳了,该起身。」

他闭着眼,嘴角扬:「再染一日。」

「一日。」她道,「多一刻,陶青岩来掀你。」

她替他理小卒服领角,指节触他颈侧,觉脉还在,便松一线——脉在,人便在;人在,军报便是谎。

破帐里剪发,发落如灰,她手不抖。陆昭衡闭着眼,忽然道:「若我仍是侯,你还招不招?」她答:「招的是陆七。侯是皮,我不染皮,我染骨。」他指又紧一分,像把这句话,缝进掌纹里。帘外风过,旗索响,像远处有人在应。

中军有人来请侯爷议事,陆昭衡不去,只道:「先养伤。议事晚一时,天塌不了。」

沈染霜闻言,心口又怒又软,淡声:「去。不去,别人当你怕。」

他看她,低道:「我不怕战。怕你怕。」

她别脸:「我不怕。我只怕账不清。」

陆昭业在帐外传话:「沈掌柜,监官副印已到,下一驿换驼掌,粮册已核。」她应一声,不抬头——商队归商队,破帐归破帐。

狗头军师陶青岩来探,在帐外抱臂,对沈染霜揖道:「沈掌柜,价局赢干净,比刀干净。」她道:「价硬,人才能活。」陶青岩笑,对陆昭衡冷脸:「侯爷,再装,边军以为宁远侯府死绝了。」陆昭衡面不改色:「本卒伤重。」陶青岩去了,营里笑传:「躺着有人喂药,伤当然好不了!」

出帐时,雪仍细。她回头一眼,他眼睫微动,装睡,嘴角却扬——扬给她看,也扬给远处中军看。

回暂住帐,陆昭业红着眼问:「沈掌柜,可还好?」

她道:「好。不好的是军报,不是人。」

陆昭业笑出泪,又收,道:「这句『不离了』,兄长若听见,怕要把军报撕了。」

她摸铁盒,盒里军报与和离半页分放——军报是闵王给的死,半页是她留的退;退在,是为证明她还能选留。

陆昭业又道:「兄长说,您赢价那三日,他在帘内数更鼓——数到第三夜,便信您会来。」

她别脸,声低:「他数更鼓,我数浸染时辰。各数各的,凑巧罢了。」

风过营,旗索响。她合账,对陆昭业道:「明日仍你护镖,我送药。别进破帐——那是你兄长的帐,不是你的。」

陆昭业应:「是,沈掌柜。」

她忽然低语,只自己听见:「陆昭衡,你装你的,我养我的。染布养你,不是一句空话。」

风又起,雪粒打帐角,像替破帐里那个人答了一声:「好。」

她合眼一瞬,再睁,账册在膝上,御前的路还长——可价赢了,人验活了,「不离了」也说了。剩下的,是染布养他,不是军报养谎。

小六在帐角睡,她给他盖毡,心想:这一日,破帐里装睡的是陆昭衡,破帐外传话的是陆昭业,破帐外晒布的是小六——各守各的线,线齐了,营才不乱。

雪仍细,落在账册上,化开,像一行未干的色——色未干,路未干,人,也未干。

她望破帐方向,未去,只合眼一瞬——今日够了;价赢了,人验活了,「不离了」也说了。余下的路,明日再染。

陆昭业在帐外守夜,斧搁膝,不近破帐——弟守弟的线,兄守兄的帘,各守各的,营才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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