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他这间客房的门外，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

林晤立刻把泛黄照片与发黑的压干玫瑰放回抽屉夹层，轻巧将暗板推回原位，合上抽屉。他垂下手，掌心那朵玫瑰还未完全平复，花瓣依旧带着细微的震颤。

“谁？”他的声音很轻。

门外传来女生略带忐忑，又刻意压低的声音，正是之前差点触碰庄园外面玫瑰的新手玩家，苏沅。

“是我，苏沅……我住在隔壁房间，我有点害怕，可以进来一下吗？”

林晤顿了片刻，走上前拉开木门。

苏沅站在门口，脸色比刚进宅邸的时候更白，目光下意识掠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家族肖像里一双双眼睛，即便隔着距离，依旧像是落在她身上。她飞快跨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松了一口气。

“我房间……也有一股玫瑰的味道，闻着很难受。”苏沅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角，视线不经意扫过林晤微微摊开的掌心，看见那朵血肉里生出的深红玫瑰时，她短暂愣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而且我房间墙上没有画，但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空气里腐朽玫瑰的气息，在两个人共处一室时，愈发清晰。

苏沅迟疑了一下，小声开口：“你刚刚……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林晤淡淡摇了摇头。

“没找什么，只是随便看看房间。”

他不打算把夹层里照片与干玫瑰的线索透露给苏沅。副本之中信息便是筹码，对方只是新手，一旦知晓线索，很可能会生出无法预估的变数。

苏沅眨了眨眼，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依旧满心惶恐，不安地环顾这间陈设简单的客房，鼻尖轻轻翕动。

“这里的味道真的很怪，完全不是新鲜玫瑰清甜的香气，像是搁置了数十年慢慢烂掉的味道……”她顿了顿，一想起走廊的画像，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外面长廊那些肖像，都是庄园那一家人，我一路走过去，总感觉画里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移动。”

林晤安静地听着，目光缓缓移向房门底下那道狭窄的缝隙。宅邸外面一片死寂，听不见女仆来往的脚步声，但是那种被人静静窥视的感觉，自进入庄园开始，就从来没有消失过。

“叩叩。”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林晤话音顿住，目光转向房门。苏沅也猛地闭了嘴，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紧张地盯着门板。

门外是毫无起伏、干涩平淡的女声：“客人，为您送来晚宴礼服。”

林晤上前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女仆，依旧是一身灰黑色长裙，脸色惨白垂着眼，双手平捧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深色礼服，布料质感厚重，衣角边缘隐约绣着一圈极淡的玫瑰暗纹。女仆的目光只落在林晤身上，像是暂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还藏着苏沅。

女仆微微躬身，没有踏入房间，转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苏沅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那道脚步声没有远去，而是停在了隔壁、再下一间客房的门前——那正是苏沅的房间，她的住处是林晤的边上，距离并不算远。

“叩叩。”又一声一模一样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隔着墙壁，隐约听见女仆相同的、毫无情绪的声音，在通知苏沅房间里的“客人”收取晚宴礼服。

苏沅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安：“她……是专门去我的房间送礼服？可我人在这里。”

林晤垂眸，看向手中礼服上隐秘的玫瑰刺绣，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苏沅攥着衣角，眉头紧紧拧起，不安地看向房门的方向。

“如果我不在房间里面，礼服依旧会送到那里……”她小声呢喃，心底的寒意一点点冒上来，“是不是不管客人在不在屋内，她们都清楚每一个人的房间编号？”

林晤轻轻把礼服放在木床的床面上，深色布料摊开，衣料上那股腐朽玫瑰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他抬眼看向苏沅。

“你该回去了，你的礼服现在应该放在你的房间门口。晚宴快要开始，我们需要换好衣服，再一同前往。”

苏沅咬了咬下唇，有些害怕独自走回长廊。一想到走廊两侧肖像画里那一道道追随人的视线，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也清楚一直留在林晤的房间并不合适。

“好……那我先回去。要是路上有什么事……”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匆匆看了林晤一眼，轻轻拉开客房的门。

长廊里烛火依旧摇曳，长长的过道安静幽深，两边家族肖像上的一双双眼睛，在苏沅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仿佛齐齐转向了她。她快步穿过一小段走廊，来到隔壁的隔壁自己的客房门前。

果然，一套属于她的浅色系礼服，安安静静摆放在房门外侧的地板上，裙角同样绣着淡淡的玫瑰纹样。

苏沅弯腰把礼服抱起来，迅速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房间内同样萦绕着那股沉闷衰败的花香。

另一边，林晤关上自己的房门，摊开床上的礼服。他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掌心那朵艳红的玫瑰还在静静绽放，花瓣轻轻蹭过礼服布料上的暗纹，花茎细微地颤动，像是在回应衣服上同源的气息。

他目光沉了沉。

这场庄园的晚宴，绝对不会只是简单的一场聚餐。

林晤抬手褪去身上原本的衣物，将那套深色礼服穿上。布料厚重顺滑，剪裁贴合身形，衣摆与袖口处若隐若现的玫瑰暗纹，在烛火晃动下才会浅浅显露出来。

他转身，走到房间那面蒙着一层薄雾的梳妆镜前。

镜中人眉眼清冷淡然，深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当他微微抬起手，原本藏好的掌心露出来一点，那朵自血肉之中生长出的深红色玫瑰，安安静静绽放在他的掌心，艳丽的花瓣和深色肃穆的礼服形成强烈的反差。

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翳，烛火的光落在镜面上，使得倒影边缘微微发虚。林晤静静凝视镜中的自己，他留意到，镜里那朵玫瑰的颜色，似乎比现实里的，还要更深一分，像浸透了干涸的血。

空气里腐朽玫瑰的气味缠绕在礼服布料上，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缓缓浮动。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那朵玫瑰重新掩住，不再让它完全显露。

门外长廊隐约传来零星、细微的动静，想来其他玩家，也差不多更换完晚宴的装束了。

林晤刚将手掌收拢，掩住掌心的玫瑰，房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我，苏沅。”

他走过去拉开门。

苏沅站在廊下，身上已经换上送来的红色长款礼服。裙身垂顺地一直落到脚踝，面料柔和，裙身上绣着细碎的玫瑰花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起伏。红色并不鲜亮刺目，是偏沉的酒红，恰好和整座宅邸的氛围相融。

她有点局促地轻轻拽了拽礼服的裙摆，脸颊带着一点不自在。

“我换好了……这件裙子穿起来很不习惯。”

长廊摇曳的烛火落在礼服布料上，让裙面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苏沅下意识侧过身子，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身侧墙壁上历代庄园主人的肖像画，再回过头看向林晤身上那套深色礼服。

“大家应该都准备动身去晚宴了吧？”

空气里，无数件礼服带出来的腐朽玫瑰气息，顺着长廊慢慢交织在一起。

林晤关上客房门，和苏沅一同踏上长长的走廊。

烛火在两侧墙壁上静静摇晃，那些庄园历代主人的肖像依次排列在一旁，画中人的目光静静追随着二人前行的身影。酒红色礼服的裙摆随着苏沅的脚步轻轻扫过木地板，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布料摩擦的微弱细碎声响，混在宅邸沉沉的寂静之中。

苏沅一边小心避开视线落在画像上，一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林晤，小声开口。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晤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淡淡地望向前方走廊的尽头，低沉的声音在安静长廊里响起：

“林晤。”

苏沅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记下来，唇角极浅地抬了抬，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恐惧：

“林晤……”

两人继续向前走，沿着漫长回廊走向楼梯口，楼下大厅隐约飘来更浓郁的玫瑰气息，晚宴的位置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