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下楼梯,踏入宅邸宽敞的前厅。
暖光自高处的烛台倾泻而下,已经有数名玩家先一步抵达,三三两两零散站在大厅里低声交谈。所有人身上的礼服款式大同小异,男士大多是基础的黑色正装,女玩家的裙子也都是统一的浅色系或是柔和酒红,绣着大同小异的细碎玫瑰纹样,正是女仆分发的标准晚宴装束。
林晤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身上这套深色礼服,剪裁、面料,就连袖口玫瑰暗纹的样式,都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别人衣上的玫瑰只是小巧、浅淡的装饰,而他礼服上暗藏的花纹缠绕更长,整体款式更加沉敛隆重,像是……属于主人家的服饰,而非前来赴宴的客人。
苏沅顺着林晤的视线环顾一圈,很快也察觉到了异样,悄悄凑近他,压低声音:
“哎……你的衣服,好像跟大家都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生怕被不远处的管家听见。
管家依旧静立在大厅前方,白手套交叠放在腹前,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在落到林晤身上时,再度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只是很快又被优雅刻板的神情掩盖过去。
空气之中,玫瑰腐朽的香气在这里达到顶峰。
管家微微向前踏出一步,燕尾服的衣摆在烛火下轻轻晃动,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地传遍整个大厅:
“各位客人,请稍安勿躁。庄园的主人很快便会抵达。现在,请随我前往宴会厅入席。”
他转身,白手套抬起,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玩家们神色各异,眼底都藏着副本里的警惕与不安,彼此悄然对视,默不作声地跟在管家身后。苏沅紧紧挨着林晤的身侧往前走,视线始终萦绕在他制式特殊的礼服上,满心疑惑,却不敢在肃穆的氛围里出声询问。
众人穿过厚重的雕花拱门,恢弘的宴会厅映入眼帘。狭长的实木长桌贯穿整间厅堂,锃亮的银质餐具整齐罗列,每一处席位旁都摆着一朵萎靡暗沉的红玫瑰,整座房间充斥着浓郁腐朽的玫瑰气息,压得人呼吸微滞。
管家驻足在宴会厅门口,身姿挺拔刻板,抬手示意:“各位,请自行挑选座位坐下。”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玩家都迟疑驻足,没有人敢率先落座。长桌最尽头的主位是一把雕花高背座椅,气派华贵,与两侧普通座椅截然不同,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诡谲。所有人心照不宣,纷纷下意识避开那尊主座,脚步纷纷往长桌两侧的普通席位挪动。
大家犹犹豫豫、互相观望,有人悄悄挑选靠外侧、离主位最远的边角位置落座,有人迟迟不敢坐下,反复挪动脚步试探空位,气氛压抑又紧张。没人愿意触碰未知的禁忌,谁都清楚,这座诡异庄园的特殊位置,必然藏着致命的风险。
唯独林晤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独树一帜的深色礼服,在一众统一的宾客装束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玩家还在互相观望,小心翼翼挑选远离主位的边角座位,没有人敢靠近长桌尽头那把华丽的高背主椅。
林晤没有刻意去躲,也没有主动靠近那个象征庄园主人的位置,他目光平静扫过桌面,选了长桌中段一处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苏沅看见他坐下,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挑选林晤旁边的位置,轻轻拉开椅子落座,坐下之后还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其余玩家见状,才陆续跟着选定身边剩下的位置,一一坐下。长长的餐桌两边渐渐坐满玩家,唯独最顶端那把雕花主座,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敢去触碰。
管家站在宴会厅的一侧,白手套垂在身侧,视线从满桌的客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又一次落在中段位置的林晤身上,眼神里那层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比刚才更加明显。
桌上那些发蔫的红玫瑰,在烛火映照之下,颜色暗沉得如同凝固的血,房间里腐朽的花香沉沉笼罩着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里的烛火忽然轻轻颤了颤,原本安静的走廊方向,传来缓慢、轻盈的脚步声。
所有玩家下意识屏住呼吸,齐齐望向拱门入口。
一位身着复古长裙的女人缓步走入厅内,她容貌秀美,气质沉静,裙面上缠绕着鲜活的玫瑰刺绣,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安安静静拽着女人的裙摆,一双漆黑的眼睛,毫无情绪地扫视桌边所有玩家。
管家微微躬身行礼。
女人走到长桌那把空置的雕花主座前停下,目光温和地扫过满桌客人,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身侧小男孩的头顶,声音轻柔,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欢迎各位来到玫瑰庄园赴宴。我的丈夫此刻外出,七日之后才会归来,今晚,便由我与犬子招待诸位。”
女主人缓缓拉开主位的高背椅优雅落座,小男孩拖着小小的木椅,安安静静挨着她身边坐下。
苏沅本来还在紧绷着神经留意女主人的一举一动,可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孩子脸上的瞬间,她猛地一怔,呼吸微顿,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晤,又飞快重新望向主位旁的小男孩。
她反复对比,心底翻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小男孩漆黑的眼眸、鼻梁的轮廓,还有下颌淡淡的线条,竟和林晤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像是缩小了许多岁的林晤。
林晤的目光也落在男孩身上,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掌心被他一直收拢遮掩住的玫瑰,花茎悄悄发烫,花瓣在袖管里轻轻震颤。
女主人捕捉到两人之间来回对比的视线,嘴角那层浅浅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轻声开口:
“这是我的孩子。”
小男孩没有理会母亲的动作,一双毫无温度的黑眼睛,直直隔着满桌烛火,牢牢锁定林晤,一眨不眨。
桌上银质餐具反射摇晃的火光,一朵朵暗沉发蔫的玫瑰静静摆在餐盘边,整间宴会厅里腐朽的花香浓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苏沅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晤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声问:“……你看见了吗?他、他和你长得太像了。”
女主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若有似无地盘旋在席间,当她的目光落到林晤脸上,再看清他完整的眉眼轮廓时,原本挂在脸上那层客气柔和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
她指尖还停留在小男孩柔软的发顶,抚摸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烛火跳动,将她半边脸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她没有露出震惊或是讶异的失态模样,只是眼底那一层温和的伪装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等候之后,终于见到目标的深沉,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她微微前倾上身,越过桌面上摆放的蔫红玫瑰,更加仔细地端详林晤,目光一点点扫过他的眉骨、眼型,最后短暂停留在他收拢的右手——那只藏起了异能的手上。
唇边重新浮起笑意,这一次不再是招待陌生客人那种客套的浅笑,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满足。她低声呢喃,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原来是这样……果然是你。”
很快她便收敛这份格外的情绪,重新坐直身体,抬手优雅地示意管家,恢复成庄园女主人从容端庄的模样,只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隔上一小段时间,就再次飘向林晤的方向。
坐在一旁的小男孩察觉到母亲的变化,依旧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睛顺着母亲的视线,继续死死盯着林晤。
苏沅敏锐察觉到女主人对林晤格外的关注,心里的不安又加重几分。
女主人缓缓收回落在林晤身上的目光,重新坐直身子,优雅地抬手。
管家立刻会意,微微躬身往后退了半步。
“诸位远道而来,不必拘谨。”她的声音轻柔,回荡在烛火摇曳的宴会厅之中,“晚宴,现在开始。”
站在厅侧的女仆们闻声上前,依次为桌边的每一位玩家掀开餐盘上银色的餐盖。餐盘之中菜肴色泽浓郁,可食物表层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光晕,混着厅内无处不在、厚重沉闷的腐朽玫瑰香气,闻起来让人胸口发闷。
苏沅只匆匆扫了一眼盘中餐食,便下意识侧头看向林晤,又偷偷瞥向主位旁那个和林晤容貌极为相似的小男孩。男孩自始至终没有去看面前的食物,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一刻不停地锁在林晤身上。
女主人拿起银质餐勺,却没有立刻取用食物,目光仍旧会时不时越过长桌,落回林晤的身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期待。
而且她拿起餐具的动作很慢,目光看似落在面前餐盘里的餐食上,实则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林晤。
小男孩依旧没有碰眼前的食物,小小的身子微微往桌边倾,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视线牢牢钉在林晤身上。
桌边其余玩家看着餐盘里色泽诡异的菜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第一个拿起刀叉。有人悄悄打量女主人,也有人隐约察觉到,今晚这场晚宴的重心,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一桌子饭菜,而是坐在长桌中段的林晤。
苏沅握着银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晤,用气音小声说道:
“他们……一直都在看你。”
空气里腐朽玫瑰的味道越来越厚重,烛火摇晃,在桌布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女主人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终于,她再次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各位怎么不动?庄园准备许久的晚宴,还请大家尽情享用。”
在女主人温和的催促之下,一名坐在离主位较远的男玩家咬了咬牙,率先拿起银叉,小心地挑起盘中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静静等待意料之中的异变。
一秒,两秒,数秒过去。
那名玩家眨了眨眼,活动了一下四肢,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反复抬手检查自己的皮肤,又捏了捏手臂:“……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其余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陆续试探着开始取用餐盘里的餐食。一口口食物下肚,他们或是互相打量同伴,或是感受自己身体内部,没有任何人出现伤口、异变或是负面状态。至少此刻,身体一切如常。
苏沅犹豫地盯着盘中菜肴许久,又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林晤,才极小心地切下小小的一块,慢慢送进嘴里。她细细感受片刻,对着林晤轻轻摇了摇头,用气音:“真的没有不舒服。”
只是即便暂时没有异样,大厅里压抑的氛围也丝毫没有消散。
女主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没有增减,只是视线再次转向林晤,目光带着探寻。一旁的小男孩依旧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餐点,那双和林晤极为相像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林晤脸上移开。
桌上那些蔫垂的红玫瑰,在摇曳烛火之下,花瓣边缘的暗沉色泽,仿佛又加深了几分。
女主人放下手中的银勺,杯盏轻轻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将席间低声的细碎交谈稍稍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满桌的玩家,精准落在林晤身上,语气柔和,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闲谈:
“这位客人,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一瞬间,不少玩家的动作都顿住了,纷纷悄悄抬眼望过来。方才大家都能感受到女主人对林晤非同一般的关注,此刻她主动开口询问,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晚宴真正的话题终于落到了林晤身上。
林晤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神色依旧平稳:“林晤。”
“林晤……”她慢慢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字音,眼底的温柔更浓了些,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小男孩,“你听听,是不是很熟悉?”
小男孩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漆黑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晤,小小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
苏沅坐在林晤身侧,握着刀叉的手不自觉绷紧,安静地屏住呼吸。
女主人再次看向林晤,缓缓继续发问:
“不知林晤客人,是从什么地方来到庄园的?”
厅内腐朽的玫瑰香气缓缓流转,烛火跳动,将她投在桌布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晤指尖轻轻搭在桌边的银叉上,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答案,目光淡淡和女主人对视。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语气平缓,回答模糊,刻意避开所有能够追溯来历的信息,“一路辗转,才来到这座庄园。”
他没有细说,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任何女主人心里的猜想,把界限划得十分含糊。
女主人听完,并没有因为得不到明确的答案而面露不悦,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柔,听不出喜怒。她轻轻摇头:
“很远的地方啊……没关系,只要到这里就够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冰凉的杯壁,视线重新落在林晤脸上,像是想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见更深层的东西。
旁边的小男孩听见对话,小小的脑袋微微歪了一点,依旧死死盯着林晤,像是在对比两人之间每一处相同的轮廓。
周围的玩家都安静地放慢进食的动作,偷偷留意这一段对话,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女主人对林晤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一名普通客人。
苏沅微微靠向林晤,不敢出声,只用眼神悄悄询问林晤有没有事。
女主人的目光扫过餐桌边一朵朵萎靡暗沉的玫瑰,再重新落回林晤身上,语调温柔舒缓:
“那林晤觉得,庄园玫瑰园里的玫瑰怎么样?”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细微的进食声响都淡了几分,不少玩家悄悄抬眼观望。所有人都记得刚进宅邸之前,庄园外面大片盛放的红玫瑰,还有苏沅当初差点伸手触碰的那一幕。
林晤垂眸,视线短暂扫过餐盘旁蔫掉的玫瑰花瓣,脑海里闪过那些艳丽却暗藏危险的花丛,还有自己掌心由血液孕育而出的玫瑰。
“很美,但是带着危险。”
他的回答依旧留有空间,没有过多展开。
女主人闻言,眼睛微微亮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你能看出来,很难得。庄园里的每一朵玫瑰,都承载着这个家漫长的过往。”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小男孩。
“我的孩子,最喜欢园子里的玫瑰。”
小男孩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在林晤的手掌位置来回停留,似乎隐约察觉到,那只一直收拢起来的手里藏着什么和玫瑰相关的秘密。
苏沅不安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玫瑰,腐朽的花香持续包裹着整个宴会厅,厚重得让人呼吸滞涩。
一名坐在长桌中段偏外侧的男玩家犹豫许久,终于放下手里的刀叉,壮着胆子开口,打破了只围绕林晤展开的对话:
“夫人,方才您提到庄园的男主人会在七日之后归来……我们很好奇,主人外出是去往什么地方?”
话音一出,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余玩家纷纷把目光投向女主人,大家心里早就对这句话存了疑问,只是没人敢率先发问。
女主人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眼底那一层柔软淡了些许,她轻轻转动手中的高脚杯,杯壁折射着摇曳的烛火。
“去往一处很远的地方,去取回一样对我们这个家族至关重要的东西。”她没有细说详情,依旧是模糊的答复,“等七日之后他回来,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
她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视线又自然而然重新飘回林晤身上,仿佛席间其余玩家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陪衬。
苏沅悄悄侧过头,和林晤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尘埃落定”四个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好事。
一旁的小男孩听到“七日归来”,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攥紧的小拳头又用力几分,目光依旧牢牢锁死林晤。
空气中腐朽玫瑰的气味持续弥漫,餐盘旁那些蔫掉的玫瑰花瓣,在烛火下,颜色愈发暗沉。
烛火原本只是轻轻晃动,就在女主人目光落回林晤身上的刹那,宴会厅里所有烛台上的火苗猛地一缩,瞬间变成暗沉的暗红色。
桌边不少玩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停下动作,有人下意识攥紧座椅边缘。
餐桌上那些原本只是萎靡发灰的玫瑰,忽然有了动静。暗沉的花瓣缓缓舒展,不再是枯萎垂落的模样,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红色液体,顺着花瓣的边缘,一滴一滴缓慢滴落在洁白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苏沅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往后微微缩了缩身子,低声向林晤的方向靠过去。
女主人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神色没有半分惊慌,只是安静地看着桌布上不断蔓延的痕迹,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不用害怕,只是庄园在表达它的喜悦。”
她的话轻飘飘落下,可落在玩家耳中只觉得毛骨悚然。
林晤放在桌下收拢的手掌,此刻传来一阵灼热感。袖管之内,那朵自血液生长出来的玫瑰,不受控制地微微舒展,花瓣躁动地震颤,似乎正在回应整个宴会厅玫瑰传来的异动。他指尖用力,强行压抑住异能的反应,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凝重。
一直盯着林晤的小男孩,看见林晤袖口极其细微的动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
有一名女玩家看着桌布上不断滴落的液体,声音微微发颤:“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主人缓缓抬眼扫过发问的玩家,语气温柔却带着压迫感:
“只是玫瑰的露水而已。”
烛火暗红的光铺满整间宴会厅,腐朽的花香混杂上新的铁锈气息,层层叠叠压在所有人身上。
女主人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优雅从容。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宴会厅里那些暗红诡异的烛火一点点褪去暗沉,重新变回原本暖融融的金黄色,轻轻摇曳。餐桌上方才正在渗出红色液体的玫瑰,花瓣再次蔫软垂落,滴落的痕迹一点点静止,仿佛刚刚那惊悚的一幕,仅仅是众人的错觉。桌布上晕开的深色印记还残留在原处,无声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一场小小的插曲罢了。”她轻声说道,脸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笑容。
紧接着,两侧待命的女仆们整齐上前,手中捧着一长排精致的玻璃酒杯,挨个走到每一位玩家身侧,缓缓倒入深红色的酒液。酒水色泽浓厚,凑近便能闻到酒液之中同样裹挟着那股熟悉的、腐朽玫瑰的香气。
女仆依次给所有人斟满,最后来到林晤桌边给他倒酒的时候,动作顿了短短一瞬,才继续完成斟酒。
苏沅看着面前杯里沉沉的红色酒液,眉头紧紧皱起,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林晤,眼神里满是抗拒,不敢伸手去碰面前的酒杯。
女主人拿起属于自己的酒杯,轻轻举了起来,目光越过杯沿,再次望向林晤。
“各位,让我们共饮一杯,感谢诸位来到玫瑰庄园赴宴。”
小男孩面前同样摆放了小小的一杯酒,他没有去碰,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林晤。
女主人举着酒杯,温柔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大部分玩家迟疑着,或是硬着头皮跟着抬起酒杯,唯独角落里一名男玩家指尖紧紧攥着杯壁,手臂僵硬,迟迟没有将杯子举起来。
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不自觉集中到他身上。
女主人微微偏过头,脸上笑意不变,轻声开口:
“这位客人,是喝不了酒吗?还是庄园的酒不合心意?”
那名男玩家喉结滚动,脸色唰地白了一截,慌忙摇着头,声音微微发颤:“是……是我酒量很差,实在不太能喝酒,并不是酒的问题。”
桌布上还留着刚才玫瑰渗出来的深色痕迹,方才惊悚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心底满是忌惮,根本不敢将这杯带着腐朽玫瑰气息的酒送入口中。
女主人静静看了他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步步紧逼,可那柔和的目光依旧让人觉得压抑。
“原来如此。既然身体承受不住,便不必勉强。”
她不再停留于那名玩家,举着酒杯,重新将视线投向林晤,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杯子。
苏沅看着面前杯中浓稠暗红的酒液,心底犹豫不决,悄悄侧头看向林晤,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小男孩撑着脸颊,漆黑的眼睛依旧紧紧锁定林晤,来回在他的酒杯与藏在桌下收拢的右手之间扫视。
女主人微微抬手,站在那名玩家身侧的女仆立刻上前,伸手轻轻将那杯深红色的玫瑰酒从他面前取走。
女仆退到一旁,没过片刻便折返回来,重新将一杯澄澈浅金色的饮品放到男人的餐盘边。杯里没有厚重的玫瑰腥甜气息,闻起来是淡淡的果香,和其余所有人面前的酒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不能饮酒,那就换一杯庄园自制的果汁吧。”女主人语气依旧温柔,仿佛贴心周到,可目光短暂停留在这名玩家身上的那一瞬间,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希望你会喜欢。”
男玩家松了一大口气,连忙低声道谢,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只是依旧不敢轻易伸手触碰新换上的杯子。
其余玩家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女主人这份“体贴”非但没有缓解宴会厅里诡异的氛围,反而让更多人心里多了一层提防——没人能确定,这份替换而来的饮品,是否就真的毫无危险。
苏沅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暗红的酒,鼻尖萦绕着浓郁腐朽的玫瑰香气,更加犹豫,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林晤。
女主人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越过桌面,落向林晤,浅浅抬杯示意。
一旁的小男孩安静坐着,漆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林晤。
林晤缓缓抬起面前那只盛满暗红酒液的玻璃杯,动作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女主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唇角笑意加深,将杯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玫瑰酒。
“来。”她轻声说道。
其余玩家见状,相互对视一眼,心中虽满是忐忑,但女主人方才处置那名玩家的画面还留在众人脑海,没人敢继续忤逆。大家纷纷硬着头皮举起酒杯,跟着浅浅饮下一口。
酒水滑入喉咙,带着厚重陈旧的玫瑰气息,入口微涩,余味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暂时没有任何人出现异样,可那股腐朽花香顺着喉咙钻进身体的感觉,让不少人下意识皱起眉头。
苏沅小口喝下之后,立刻放下杯子,悄悄捂住嘴,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转头看向林晤,用气音小声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晤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能隐约感觉到,掌心被拳头困住的那朵玫瑰,在他咽下酒液的瞬间,又一次轻轻震颤起来。
主位旁的小男孩看着所有人完成饮酒的动作,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林晤,小小的手指在桌沿慢慢敲打,节奏缓慢。
桌布上玫瑰滴落留下的深色印记,在暖金色烛火之下,依旧醒目。
众人放下酒杯,陆续重新落座,宴会厅里再次响起刀叉触碰餐盘的细碎轻响。
没有人再敢肆意闲谈,席间大多是沉默的进食,偶尔只有几名玩家压低声音简短交谈两句,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主位的女主人,还有她身侧一言不发的小男孩。女主人偶尔会主动抛出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大多都是围绕庄园、玫瑰展开,话锋却总在不经意间拐到林晤身上,细细询问他对于玫瑰、宅邸的感受。林晤依旧维持着一贯模棱两可的回答,不透露自身底牌。
小男孩全程很少碰桌上的食物,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坐着,视线牢牢黏在林晤身上,像是在仔细比对每一处相似的眉眼轮廓。
那名被换成浅金色果汁的男玩家格外谨慎,只是小口抿了两口饮品,几乎没有再动餐盘里的饭菜,全程神经紧绷,时刻留意女主人与女仆们的一举一动。
空气之中腐朽玫瑰的香气始终笼罩整座厅堂,烛火稳稳摇曳,没有再出现方才火苗转暗、玫瑰渗液的诡异变故,整场晚宴后续的流程意外地平静,仿佛之前的异动仅仅只是庄园短暂的情绪流露。
漫长的用餐时间缓缓过去,餐盘里的菜肴一点点减少。等到大部分人都已经停下刀叉,女主人才缓缓放下餐具,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唇角。
“晚宴到此便结束了。”她抬眼看向所有客人,语气温和,“各位一路劳顿,女仆会带领大家回到各自的客房休息。七日之内,诸位都可以在宅邸内活动,只是切记,不要随意闯入玫瑰园深处。”
话音落下,等候在宴会厅两侧的女仆们齐齐躬身,做出引路的姿势。
苏沅松了口气,悄悄侧过头看向林晤,眼底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没有散去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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