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戈壁太阳大,风也大,叫人喉咙干得漫出血腥味。
一望无际的沙砾石块间,想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想要藏起来也不容易。
所以当谢玘的白羽箭呼啸着,精准无误擦过颈侧钉她藏身那块石头上时,雪奴就知道,她再回不成家了。
“出来。”低沉声线顺着风飘过来,异常清晰。
他坐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河曲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心骤然紧缩后坠入无底深渊。
雪奴没有回头。
她爬起来,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往没有谢玘的方向走,任凭自己的脚在石砾上留下或深或浅的血迹。
脚疼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可雪奴不在乎。
尘土扬起,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落定,谢玘的声音在头顶冷冷响起,“私逃,军规当斩。”
谢玘治军颇严,于叛逃者从不留情。
天很热,雪奴打了个寒颤。
但她没有再和从前一样,跪在谢玘的靴子旁,只是转身站在那匹大黑马前,静静地仰头看他。
谢玘腰间那柄弯刀,刀鞘上透亮的宝石在阳光下投下五光十色的斑斓。
如今雪奴的大梁话已说得很利落,她于是冲他轻轻笑,“那看在我陪你那么多晚的情分上,请你割喉咙的时候快一点,我很怕疼的。”
可他没有拔刀。
天旋地转,被马鞭捆住双手横放在马上时,雪奴忽想起他们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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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奴和谢玘第一次见面不算光彩。
事情从戈壁的上一个冬天开始。
焉兹戎卢两国积怨已深,戎卢竟忽然求娶焉兹王最疼爱的明珠公主。
这位因出生时余霞漫天而被焉兹人视为祥瑞的公主,早已被依附大梁求存的焉兹王许给大梁,指婚给了一位年少有为的王爷。
而戎卢王年过半百脑满肠肥,大妃都换了三任,明珠公主年方二八,绮年玉貌。
何其羞辱。
焉兹王再昏聩软弱,也不肯许嫁爱女。
于是戎卢以求娶受辱为由,发兵攻打焉兹。
自知晓戎卢贸然求娶,明珠公主便立刻派人向她那位驻守三国边境的未婚夫求援。
可惜还是太晚了。
王城被攻破那日,焉兹王的脑袋被因杀戮而兴奋的戎卢人砍下,挑在枪尖上游街。焉兹的女人们被用绳结穿起来,踩着她们的孩子身上淌出的血水往城外走。
幸好,男人们的头颅被摆在地上,再看不到这骇人场面。
雪奴是在戎卢王子的帐子里,见到率部前来驰援盟友的谢玘的。
谢玘一杆银枪挑开金边白帐时,她正蜷缩在帐中毡榻边上,浑身上下只有一根玄铁链泠泠作响。
瘫在榻上的戎卢二王子双颊红润,酒醉不醒,谢玘一枪扎在他敞开衣袍的胸口,踩着血泊,而后俯身问雪奴,“你见过明珠公主吗?”
乱起之后,明珠公主便下落不明。
那时雪奴的大梁话尚且说不顺,只懵懂的望着他。还没等她回答,谢玘便扔了一条披风在她身上,转身走了。
和见到她容貌便打破头的男人们十分不一样。用中原话来说,谢玘十分守礼自持。
不过,他看起来对公主并非传说中那般上心,雪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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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焉兹的准女婿,谢玘攻打戎卢十分名正言顺,即便他从未见过明珠公主。
“公主养在宫中,见过她的人并不多,难寻些也是应当的。”麾下追随谢玘多年的谋士恭敬又大胆,声音中并不见担忧。
被指一位番邦公主来做王妃,对一位有野心的王爷来说,哪怕这公主的嫁妆是举国之力,也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况且听说公主美貌……”谋士又叹。
或许于名节有失,找不到更好。
谢玘低垂眼帘,清隽眉眼间兴致缺缺,低头把玩着马鞭吩咐他,“搭京观的时候去找几个焉兹人,咱们总要帮他们报仇。”
如今要找焉兹人不容易。
西域辽阔,戎卢嗜血,奔袭后直接屠城劫掠,焉兹族人四散而逃。
于是,王城不远处的空地上,被俘的戎卢士兵乌压压跪了一片。却只不到十几个还没被折磨死的焉兹女人被带到阵前。
谋士看了一眼谢玘,开口鼓动,“戎卢犯属国焉兹,便是犯我大梁,如今援军已到,想报仇的便去杀。”
风吹过燃烧的火把,发出哔啵声。
回应血债滔天的,是一片寂静。
懂得焉兹话和戎卢话的军士喊到第三遍,依旧没人动。被捆住压在地上的戎卢人反倒因此涨了气势,甚至有的破口大骂起来。
咒骂谢玘卑劣,阴险,狡诈。
军士踟躇着不敢翻译。
“果真不值。”谢玘忽然开口。
谢玘素来寡言,实在很少评价什么人。
可谋士知道,这是在替那位心系于民的明珠公主不值,即便早知道焉兹人多半没什么血性可言,依旧软弱到叫人失望。
谋士于是宽慰他,“王族尽灭,焉兹人早已吓破了胆,生怕大梁退兵之后被报复,这又只是些妇人,哪有敢上前报仇的。”
“留人善后,前营开拔,两日之内赶到玉泊。”谢玘吩咐完,便挥手示意手下军士将那些戎卢人斩首。
通体漆黑的河曲马一声长嘶,谢玘不再理会这纷乱,一夹马腹,转身往主帐去。
“给我刀。”
脆嫩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是大梁话。
谢玘挑眉,勒马,回身。
那王帐中救下的少女轻巧一步,便站在人群最前面,艰涩的吐出大梁话。
她细嫩手指比比划划,指着谢玘腰间弯刀。
片刻,他抬手解下弯刀,扔到她脚下。
然后谢玘饶有兴味的看着那少女弯腰捡刀,一步一步向为首那满脸横肉的戎卢兵走去。
第一次杀人总是要害怕的。
谢玘分明看到她在发抖。
下一秒,火把下闪着银光的冰冷刀刃,毫不犹豫的刺入那戎卢人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胸口的血咕嘟嘟冒出来,却并没有毙命。
纵弯刀再锋利,纤细少女力气还是太小,如何能穿过戎卢人羊皮袄和胸膛紧绷的肌肉,刺穿人心?
“刺喉咙,”谢玘抬手比划,教她,“横着划。”
那少女回身,一双乌黑的眼眸静静望着他。谢玘后知后觉想起,这弯刀还是明珠公主送来的嫁妆。
再一次,刀刃落下。
戎卢人在地上抽搐着,颈部喷出大股鲜血,直到喉管中发出咯咯声渐渐消退,半跪在血泊中的少女才从地上起身,向他走来。
纷乱的空地鸦雀无声。
雪白柔嫩的脸颊,饱满软弹的红唇,在寒风吹拂的微卷发丝中若隐若现。
谢玘看不清她的眼眸,只看见她裹着他的披风,婷婷袅袅停在他面前。
少女双手交叠搭在肩头,矮下身子跪地冲他弯腰行礼。
她大梁话说的虽不利索,但声音脆甜得像绿洲里的清泉,“你们,大梁的天兵,谢谢。”
冬日黑夜里,戈壁上的风像刀子般在耳边割,火把发出的橙光明灭灼热。
美人双手捧了那把沾血的弯刀仰望他时,琥珀色的眸光温顺如羔羊,只一滴鲜血溅在眼尾,艳得惊心动魄。
“你叫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谢玘:宝宝杀人?真棒!
枝子篇幅虽短,但所图甚大!
要段评,要评论,要营养液~就要就要就要!
(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枝枝要哭,枝枝要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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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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