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
其其格端了胡饼和肉汤进了帐子,她是谢玘新找来照看雪奴的,是个已经阖家投靠了大梁的焉兹人。
无人回应。
其其格于是又低声叫她,“醒醒,起来吃些东西。”
依旧没有回应,其其格转过屏风。
雪奴悄无声息的伏在榻上,薄薄的,像天边的一片云。
软薄的毯子凌乱地从光滑的肩头滑落,牛乳般雪白的肌肤齿印斑驳,再往下还有笞刑留下浅粉色的淡淡鞭痕。
二十鞭笞,是王爷亲自罚的。
其实其其格一进来,雪奴的脑子便醒了,但身体迟迟却起不来。她什么都吃不下,只好睁开眼轻声道,“帮我找一些水来吧,让我洗一洗。”
“王爷不缺女人,你这样下去很不好。”
其其格边帮她擦身子,边劝她,“现在很多部落都来玉泊投靠大梁,他们把土地、马匹和女人献给王爷。”
见雪奴面露好奇,其其格于是告诉她。
王爷收了土地和马匹,安排了些部落里的汉子做士兵,也给了那些部落庇佑,却不曾沾染他们献上来的女人。
但雪奴被抓回来之后,王爷再没怎么像之前一样带她骑马看风景,对她也不如以前温柔了。
他把雪奴安置在最远的帐子里,只有夜里有需要才找她。
这态度足够明显:倘若有人打来,最外面的帐篷会最先被舍弃。
“你为什么要跑呢?”其其格问雪奴。
擅自从军营出逃,完全可以被当成奸细处决。而乱世中,王爷算一个足够强大又温柔的依靠,不像她的父兄,赌钱、喝酒、打人。
“我想去看看那群人里有没有公主。”
雪奴抿唇,小声道。
她在谢玘的帐子里时听到了,幸存的焉兹王子身边聚集了不少族人。
雪奴的视线停留在帐子的下缘透出来的厚底靴,她顿了下,轻声道,“我也想回家……万一我哥哥还活着呢。”
可是谢玘不许。
“你哥哥对你很好么?”其其格好奇道,好到足够用命违拗王爷。
“主要是……他脑子不好。”
雪奴微微笑了起来,指尖在额边点点,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我娘常说,要是我的脑子长一半在我哥脑袋里她就放心了。”
“我也想,我做梦都想变成他。”
“我爹托人给我哥哥找的那些书,他根本就看不明白,功课也都是我替他做,他只会出去骑马打猎,到处乱逛。”
“我也想和哥哥一样学东西,所以有次我故意把他的功课写了自己名字。我爹当然发现了,可他把我哥打了一顿,奖励了我一个狼牙做的额饰。”
“然后呢?”其其格满脸好奇。
“没了啊。”
雪奴眨眨眼,一摊手,“我爹说女人不用学这个,让我好好跟着公主,以后公主会帮我找个好男人,我坐在帐子里享福就行。”
雪奴语气中带了一丝怅然。
她很难说出那种感受,约么是自己极认真对待的一件事,实则没人对她有什么期待,做的好不好都没有意义。
雪奴慢慢系上腰带,把冷掉的肉汤端起来抿了一口,皱眉道,“晚上,我哥鼻青脸肿的就来找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葡萄,呲牙咧嘴的说,是很远的草甸子里摘的,难吃死了。”
其其格点点头,头上的松石额饰跟着晃,“野葡萄可酸了,我分不清野葡萄和栒子,还吃错过一次,被我娘从嘴里抠出来才保住命。”
说着,她呆呆地望着雪奴,“我娘死了,王城破了,焉兹人再没有家了。”
其其格忽哭了起来,“别跑了,明珠公主找不到了,你哥哥……你就当他活着。”
“我不跑了。”
雪奴替其其格整理额前那块绿松石,又说,“谢玘会找到公主的。”
-
雪奴和谢玘之间的关系怎样,总归是谢玘说了算,只要他想,雪奴就要努力讨他的欢心。
所以今夜当谢玘浓重眉宇间露出一点松弛的餮足时,雪奴便十分勇敢的翻身坐在了他腰上。
“不怕我杀你?”
谢玘讽她,愈发灼热的手却掐着她的腰往下按。
终于,谢玘肯和她说话。
雪奴把手撑在他颈侧,俯身同他耳鬓厮磨,再把替他找的理由吹到他的耳畔,“我比别的女人更省心,你用惯了。”
逃跑的人说自己省心。
谢玘伸手,耳畔酥麻,掌心温热柔润如膏腴,心头便燃一团火。
雪奴捕捉到他眸底浮光掠影般的笑意,吊在嗓子眼的心回到胸腔。
他不轻不重的惩罚,她柔顺乖巧的承受。
谢玘满意了,他们就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恢复正常。
雪奴又成了那只偶尔咬一下谢玘手指,却从不用力的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都不曾死过。
只是谢玘把睡她的地方从军帐边上暂时休憩用的小帐篷,挪到了自己的寝帐,帐子边放了士兵。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谢玘独属的空间。
雪奴新奇地在寝帐里左看右看。
一张软榻,一张矮脚桌并几个蒲团,角落里一排大箱子,没有中原人喜欢的字画瓷器,榻上的帷幔没有昂贵精致的刺绣,只有干干净净的豆青色。
并非雪奴崇尚奢靡,而是对于很多王族来说,装饰更像是彰显身份的一种方式。
比如焉兹王宫有随意处置的五光十色的宝石,成日游猎的戎卢王族喜欢华丽的金边白帐,里面的地毯都是最柔软的羊羔子皮,总是保持戈壁游荡最难得的洁白。
“肆意”挥霍“珍贵”,才能显得权力名副其实。
而谢玘的帐子除了大,简直不像一个王爷该有的排场。
是强大到不需要外物来给自己撑气场,或是他这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空心人?
雪奴只能想到两个缘由。
“你是几岁进宫的?”他问她。
“十二岁。”
雪奴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打开的雕花箱,“如果早点当哈娜,我的大梁话就不会不厉害成这样。”
“书读到哪里了?”谢玘饶有兴致。
“焉兹字我会写,大梁字我只认识一点。”
午后阳光正好,雪奴像个小孩子似的趴在桌上,在谢玘推来的纸上,十分认真的写下四个字。
一,二,三,永。
确实是只会一点。
可这一次,谢玘没有笑她。
他静静看了雪奴一会,伸手把她抱到案前坐下。那带着枪茧的掌心,干燥温热的盖住纤细雪白的手,他悬腕带她提笔写下:
雪奴。
横平竖直的工整,但锐气从纸里溢出来。
“这是你的名字。”谢玘温声道。
雪奴瞪圆的眼睛弯成月牙,亮得像戈壁夜幕最耀眼的星星。
谢玘垂眸看她,正色道,“你自去找沙子和胡杨枝练,明日写不好我便不教你了。”
他说的正经,也并未有意借此将她揽在怀中,可他们自然而然便贴得那样近。雪奴兴奋的一回身,双手便搭在谢玘的肩头。
她真心实意赞他,“你字写的这样好看,简直像画的一样,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王爷!”
谢玘本想笑的。
倏忽间,脸颊蜻蜓点水般划过柔软温热的触觉。
他愣了一瞬,是她的唇。
而下一瞬,谢玘的掌心便按在雪奴脑后,轻松将她撬开。
崽崽:什么叫幼儿教育大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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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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