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级

雪奴刚睡醒,整个人还是懵的。

一睁眼便看到不远处的桌上花束被插在一个白瓷瓶里,打理的雅致而精巧。白瓷瓶边上放了一把花剪,剪子握手处细细缠了丝绦,尖被贴心地磨圆。

紧接着,谢玘风尘仆仆进了内室,带着微凉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这个孩子,你可以生下来。”

他的语气似乎在对抗什么,雪奴抬眼看他,视线还带着惺忪的茫然。

于是他低声解释,“大梁庇佑焉兹,大梁看重女子的名分和出身,往后你便是焉兹人献上的女儿。”

见她不说话,谢玘把她密密地团在怀里,又道,“那些过去,就忘了吧。”

“你今天话真多。”

雪奴见谢玘愣神,噗嗤笑出声,她转身抱住谢玘的腰钻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透出喜悦,“好!”

正说着,忽而远远传来马蹄激荡声,有人骑了快马飞驰入城。帐子外一阵骚动,而后不及人反应,传令兵的声音便到了近前。

那人一个趔趄跪在门口,身后一个硕大包袱,他面上一层薄土,嘴唇干裂却面露喜色,声音偏震耳欲聋,“王爷!”

雪奴赶忙从他身上下来,避到后院。

只走到半路,她便听到外院一声高似一声的,连成一片的欢呼。

她停下脚步,和搀扶她的其其格四目相对。紧接着,雪奴在其其格的眼中看到欣喜,还有一闪而过的同情。

雪奴懂了。

这件事其其格也知道的,但是她不可以知道。

雪奴停了片刻,努力忽略那欢呼声,平静冲其其格道,“去陪我看一看衣料吧。”

-

谢玘回到后院时,雪奴侧卧在床上,正漫无目的地把一把宝石洒在床上拨弄,显然是等了他许久。

鸽子血在烛火下折射出艳丽刺目的光,他的眼神停留那张比宝石还艳丽的脸上,片刻,又划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不自觉闪过些许温柔。

“料子若是有不喜欢的,再叫人送新的来。”谢玘揽过雪奴肩头,“过阵子回了王府,便不似如今行军这般简陋了。”

雪奴垂下头沉默着,浓密的发落在肩上,也遮不住她全身的轻颤。

良久,她说。

“今天下午……我看到了,我一辈子都会在你身边再不乱跑的,你告诉我吧。”

像是预知到什么似的,她攥紧谢玘的衣袖,那眼睛弯成月牙却蓄满泪,喉咙哽咽,“谢玘,你亲口告诉我。”

谢玘叹气,“方才,我那前锋是来送最后一个敌人首级的。”

此番他阵仗颇大来做佯攻,戎卢人中计向相反的方向去,恰逃到谢玘命人设伏的方向。

“按照大梁夷三族来算,这是戎卢所有血脉的最后一个人头,往后,世间再无戎卢王族。”

西疆之乱结束了。

世间再无戎卢王族,也再无焉兹王族。

“最后一个……是谁?”

“戎卢大王子,仆固浑。”

如同被一道闷雷打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雪奴短促干笑了一声,紧接着她猛地弯下腰去,脸朝下栽倒在被子中,全身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许久,她抬起头来。

发丝散乱粘在惨白脸颊,眼眶泛红,“死了,他终于死了。”

谢玘掌心贴着她脸颊,拇指安抚似的摩挲,“无论从前你经历过什么,出嫁从夫,辱你便是辱我。”

“谢玘……”雪奴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仿佛耗尽全身力气,雪奴瘫在他怀中,伶仃手臂环住他的腰,她极慢的开口,竟是关心他,“刺杀你的人捉到了吗?”

“尚未。”

谢玘肩膀骤然放松下来,他指尖拂去她脸颊碎发,“放心,如今西疆没有能杀我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再问,“那公主有消息了吗?”

“雪奴,她死了。”

谢玘直直的望着她雪奴的眼睛,“去年冬天,王城方破时,她就死在了焉兹皇宫里。”

-

这一年从春到秋,无论是玉泊内外,无论是大梁人还是焉兹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筹备一场期待已久的庆功宴。

其其格替雪奴端来安胎药时,面上依旧有压不住的欢欣。

“当时就是仆固浑的人围了王城,他可算死了,王爷果真是为我们焉兹人出了一口恶气!”其其格素来温吞,也言语愤恨。

那日她恰去外祖家送羊奶,城里乱了起来,等她再回去时,她娘已经血淋淋躺在了水瓮边,“你当时应该在王城吧?你见过仆固浑吗?”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雪奴轻声道,“是他把我送给二王子的。”

其其格愣住。

她张了张嘴,安慰的话怎么都没说出来。

雪奴瘦得伶仃,她身孕已然四个月了,也只是从侧面看时小腹微微鼓起,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苍白脸颊,整个人静谧又易碎。

戈壁的秋天晚上是很冷的。

其其格伸手关上窗户,坐在床边轻轻攥了一下雪奴的手,“大梁人和我们不一样的,有了这个孩子,以后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人能否认雪奴的坚强。

大夫说,她的孩子十分健壮,只是谢玘不放心。

“是啊,做母亲的人,什么都不怕了。”雪奴掌心落在小腹,眉眼温柔到极致。

“雪奴——”

其其格忽然抽了抽鼻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闭上,再张开,“过几天……我想回去祭一下我娘,你帮帮我。”

雪奴闭上眼睛,从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再睁开眼时,她眼角泛红,“不过你得自己和王爷说,在庆功宴之前他心情好的时候,这样他最容易同意。”

-

庆功宴燃起的篝火边上,人们依旧载歌载舞,只荒原上混乱的马蹄声惊起寒鸦,朝着一片小小绿洲方向去。

“驾!”

马鞭下了死手抽在枣红马胯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颠簸得人头晕。可她不能晕,她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话要告诉她的傻哥哥。

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奴第一次知道,当人不回头的驾马跑,身后的箭矢不一定追得上。

更何况,冲她射箭的只有谢玘一个。

可惜,枣红马喘着粗气,却如何都跑不过谢玘那匹墨云;可惜,营地前那样宽那样深的一条河,力竭的马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雪奴被河西王圈养的时候,焉兹王子铁勒已自立为新王。

她望着远处燃着篝火的一簇簇帐篷,帐篷中央,焉兹的王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多亏谢玘教会了她骑马,这一次被捉到,已是在最靠近焉兹遗民的地方。

寒风在耳畔呼啸,雪奴趔趄着站在河边。

如今这季节,河面上竟已结了一层薄冰,这独特的河水常年都在,是因为河底并非碎石而是流沙,人若是径直走,便会陷进去。

可她得淌水过去。

身后的谢玘勒马暴喝,“站住!”

见她驻足似有迟疑,立刻缓声劝她,“你身怀有孕,跳下去与求死何异?”

她回身望过来,风将她的长长的发丝拂在身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在夜色中白得刺目,可她眼眸中有笑意,“你很需要这个杂种吗?”

知道看到得知道她怀孕时的谢玘,她才知道,大梁人有多么鄙夷焉兹血脉。

谢玘恍惚片刻,自嘲摇头,“你会死。”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哪怕给予她一点点缝隙,她也能翻出些浪。借他的势恐吓亲卫,诱惑其其格祭奠母亲,于庆功宴盗马,甚至仅凭着仆固浑被杀的时间,就能推算出新焉兹王位置。

她从许久之前就开谋划今日的脱身。

果真聪明。

“你从来都不想死的。”谢玘勒马,说的是肯定句。

“可你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他们!”

她伸手指向河对岸的焉兹营地,“不是你,西疆怎会乱至如此?你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你呢?”

又一次,谢玘自上而下的从马上俯视她,“我该叫你雪奴,还是明珠公主?”

崽崽:天啦,有骗子!

谢玘:对呀!有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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