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她。
什么时候知道,是他在违背父皇意愿,谋划西疆的乱局。
“我的信。”
寒风彻骨,明珠在河边摇摇欲坠,神情却出奇平静,“你用弓箭射我那天,我看到了你袍子里,藏着我让若揭带给你的求援信。”
明珠知道,焉兹王城被攻破怪不得旁人。
焉兹守在商路要塞,赚的盆满钵满,倘若没有足够的军队震慑,便会引来狼群觊觎。
一个国家的安危,怎能寄托在臣服换来婚约上?
可她的父王就觉得能。
所以她被关起来养在宫里,学着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梁王妃。
明珠以为,北疆一战大梁也消耗许多,大梁皇帝需要四两拨千斤,扶持焉兹在西疆维持现状。
于是她借着笼络“未婚夫”的心意,向谢玘展示焉兹的忠诚,告诉他有听话的焉兹在西疆镇守,对大梁有几多好处。
焉兹和大梁,已然是盟友。
明珠和谢玘,将来是夫妻。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让自己对救命稻草寄予沉重的希望,甚至试图勾起谢玘对一个女人的期待。
“我想过你不会增援,可我没想到你会杀了若揭。”
她第一次离开谢玘的营帐,恰在玉泊见到了野狼在吃人。
吃的是她的若揭。
她从十二岁起就同吃同住,会上树给她摘野果子的哈娜,若揭。
是她对谢玘的一点点希望害死了若揭。
那天,明珠趴在地上,攥着若揭最喜欢的那颗狼牙额饰,嚎啕大哭。
第二天,她走进了谢玘的营帐。
兵乱既起,意外总是有的。
所以哪怕后来她终于在谢玘那里探听到了哥哥的去向,她也只是以为,焉兹失去了被拯救的价值,大梁想隔岸观火。
直到那天,她在谢玘箱底的内衫里看到了那求援信。
缝在若揭衣衫里的求援信在谢玘那里,若揭却并未按照约定,用海东青提前传回大梁拒绝驰援的讯息。
彼时战火未燃,大梁的信使驻地离王城那样近,而若揭是大将军家的长女,自小在马背上大的,有一等一的好身手,那条路她已经跑了十一次。
“整个西疆,是谁最不希望大梁‘提前得知’王城被突袭?又是谁必须等到若揭出城再害她?”
明珠闭眼,“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
能让若揭出事的,只有谢玘。
再后来,谢玘告诉她,明珠公主死了。
谢玘操控“活着”的明珠公主在哪里出现,以便河西军去攻打谁,等戎卢最后一个王族“死去”,明珠公主也终于可以“死去”。
那个搭人头塔的夜晚,她揣测的一切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那时便起疑?”
“戎卢人骂你卑劣阴险,是因为你违背约定。你和戎卢人说,不中意于焉兹的婚约,帮你解决掉我,就扶持他们取代焉兹,对吗?”
明珠想起其其格口中英明神武的谢玘、宽宏仁慈的大梁。
大梁虽没能及时增援,却愿意为了一个未成的婚约,便发动数万军队来平定戎卢人作乱;
大梁不抢夺小部落的粮食牛羊,还接纳他们的勇士;
痴情的大梁王爷一直寻找可怜的明珠公主,顺便接手了焉兹许多的城池,商路又通了。
谢玘面无表情,他指尖拈着的箭尾嵌入指腹,殷红的血泅出染红白羽,却恍若不知。
“瞧,多简单的故事。”明珠双眸泛起血丝,“戎卢是战乱之源,焉兹是祭品,大梁来主持正义。”
明珠对大梁皇帝的判断没错,可对谢玘的判断有错。
因为谢玘比他的父亲更需要战功,更需要西疆乱起来,更需要焉兹出事。
谢玘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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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火把,黑衣夜行,戈壁上的星子也被乌云遮蔽。
谢玘的神色愈发晦暗不明,“如今时局已定,往后安分待在我身边不好么?”
是啊,时局已定,如今的西疆,有谁能战胜谢玘呢?
在谢玘眼中,铁勒已是死人。
“可是我哥哥不会认输的。”
不知是不是太冷,明珠牙齿打颤,却竟笑起来,仿佛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到时候你正好把我放在阵前,让我哥哥自乱阵脚。”
游猎异族长于偷袭,大战前劫掠眷属于阵前羞辱,是戎卢人用惯了的卑鄙伎俩。
骤然,谢玘面色铁青。
片刻,他低沉声线被风吹散,“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以后哪怕有了正妻,我也保证她不会欺辱你。”
安心做一个大梁善待盟友的象征。
明珠鼻翼微张,她想要大口呼吸,偏胸口胀得想要喘不过气来。
一个人,怎么能在近乎灭人全族之后,轻飘飘对那人说出“不追究”三个字啊!
她是公主的时候,他放弃她。
她不是公主时候,他玩弄她。
正妻,小妾,出路。
这就是谢玘,他果然是个空心人。
说不清是愤怒、羞耻还是无力,明珠知道这或许根本伤害不到谢玘,可她没有武器了。
她盯着谢玘的眼睛,咯咯笑起来,清脆的声线变得尖锐,“待在你身边?好啊!我每天都让王爷玩的尽兴!”
“未婚妻进了戎卢人的帐子,王爷一定很开心吧?”
“不对,从来也不算未婚妻,那个低贱的焉兹女人越惨越好,死了才好,怎么配嫁给你这样高贵的大梁王爷!”
明珠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要北风吹到河里,声音却越来越大,“谢玘,我被抓到过大王子和二王子的帐子,你知道他们怎么——”
“雪奴!”谢玘暴喝一声,青筋骤起。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雪奴吗?你比他们都知道我有多白!”
遍体生寒,天旋地转,却无能为力。
谢玘忽连捻箭的手指都动不了。
他清晰的看到明珠的嘴巴开开合合,一字一句,“我就是明珠,全西疆最希望我死掉的,就是你!”
紧接着,明珠极快速的抬手、拉弓,那支饱沾灯油的箭,从火折子上擦过,直直顺着北风飞去,飞过沙河,如同流星般坠落,燃起小小的火海。
以为遭遇奇袭的营帐登时躁动起来,开始有人向他们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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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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