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王师傅的家人都到了，把王师傅的尸体一起抬回来了，小诊所和周老板串了口供，等这一家人来私了，王师傅的老婆在办公室里哭得不可开交，女人尖锐的嘶吼痛哭声响彻整个工厂，手下的木料边缘有一层血色，李逢青一晃神，手差点被拉进锯子。

他坐在地上大喘气，听着办公室里的动静，他死了也会有人这样为他痛苦，为伤心落泪吗？

人都死了，老板不想坐牢，当然是安抚家属情绪努力私了，钱多了赔不了那么多，钱少了家属不愿意，有的是阵掰扯。

怎么会不害怕呢，昨天还关心照顾他的王师傅现在就变成了一句冰冷的躯体，躺在那里的差点就是自己了。

李逢青总是想，人死后放在棺材里到底会经历怎样的变化呢，会腐烂变臭生虫吗？最先腐烂露出的骨头会是哪里呢？哦，他死了，李国扬大抵是不会给他买棺材的。

一想到自己会看不见，听不见，失去意识，失去自我，永远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就害怕得想要尖叫，他迫切地想要找点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停止自己对死亡的思考。

“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陈雾开始了自己那套非人类的安慰。

“其实就和睡觉一样，没什么区别的。你死后的样子你自己又看不见，不过我猜一定很好看，你的头骨肯定圆润端正又漂亮，鼻子还会变成一个小爱心。”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够幽默，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死在昨天的话，脑袋可能会凹下去一块，就没那么好看了。”

大多数人听了反而会头皮发麻，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爱收集人头骨的变态，过了好一阵，李逢青缓过劲，“我要离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股恨恨的意味在里面，“我不要留在这里了。”生命好痛苦，生命好轻飘，他无法自洽地面对死亡的恐惧，那就继续烂活着吧，怎么死都比被木头砸死强。

......

听说老板赔了不少的钱王师傅家里人才善罢甘休，端午当天，老板为这事觉得晦气，工人情绪也低落，就给大家放了个假，带了点酒肉来招呼大家一起吃。

大晚上几个人在屋里摆了一桌，抽烟喝酒打牌好不聒噪，不知道还要闹多久，还笑嘻嘻地叫李逢青来喝两杯。

李逢青谢绝，觉得闷，出去透会儿气。

“学生娃就是这样，不过还算老实，晚上也不闹动静。”说话的是工头，手里夹着烟，脸喝成了猴子屁股。

“听说是被他爸送来的？好造孽哦。”

“我儿子还在读书呢，我宁愿让他多读两年，可惜他实在不是这块料......”

关上门，男人们的嬉笑声渐远，李逢青确定了四下无人，手心开始出汗，故作自然地去厂门口找狗玩。

他没事干就喂狗点东西吃，这狗见了他态度也殷切，哼哼唧唧直叫唤，李逢青也不嫌脏，摸摸它的脑袋，手伸进它的狗窝，找到了自己偷摸藏起来的手电，钱。

不知道几点了，李逢青估摸着，11点应该是有了，差不多可以走了。

大门上了锁，门卫是厂长他爸，也在屋子里喝酒，李逢青跑到厨房，厨房后面有个小坡种了点小菜，那里离墙近，翻出去不是问题。

他打开手电筒，借着光把蒜盆翻了个面，踩在蒜盆上，把手电含在嘴里，跳起来扒住了墙角，一步一步慢慢蹬上墙。

手上有尖锐的痛，玻璃片割到了他的手，好不容易踩了上去，换个方向就往下爬。

“咚——”屁股着地，很好。李逢青额头上出汗了，来不及休息就抓起手电顺着大路狂奔。

前两天才下了雨，泥地完全没了形，李逢青走两步把鞋袜脱了，捞起裤腿光着脚踩在泥里。

脚下的路包裹着他的脚，土腥气弥漫，李逢青害怕大路上有工厂的车回来把他抓回去，只能铆足劲地走，幸好这群人抽烟喝酒也忘了时间，好不容易走到了大路的分叉口，转身进了一条被小竹林环绕的小径。

在一个池塘淌了脚，找几片叶子擦了擦，“往哪里走呢？”他问陈雾，同时拍死了一只留在手臂上的蚊子，他没想过要回自己的家，那个承载着他童年的家只是个冰冷破旧的房子，并不会给他任何心理上的慰藉。

“有喜欢的地方吗？先去汽车站吧。”陈雾给他指明了方向，“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是正确的选择。”

"好。"李逢青爬起来穿上鞋袜，别人家养的狗开始叫起来了，他不想被人当成贼抓起来。

于是在端午的这个夜晚，无数高考学子正在享受来之不易的暑假，而李逢青正打着手电筒，在乡间山路上狂奔，夏夜蝉鸣虫吟不断，奔向一条没有目的地的去路。

李逢青的眼眸在黑夜里带着微寒的光，晚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给身上的汗带来一丝凉意，路边的水稻田沙沙作响，他决定去车站用剩的钱买一张车票，越远越好，越早出发越好，他向自己保证他要离开这里，没有高考没关系，没有家也没关系，他有陈雾，他还有自己。

......

第二天清晨，李逢青就坐上了一班汽车，他嫌县里的汽车不够远，连着赶了三天的路，转站也不看方向，这三天他吃泡面，睡在车站，万般庆幸陈雾不是人不用吃饭，不然他肯定受不了，最后一站他来到了出现在课本上的国际大都市，h市。

李逢青没什么行李，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进厕所洗了把脸。

少年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眉眼俊秀，皮肤白，唇色健康，骨相皮相都是顶好的，后面出来洗手的大叔看这年轻小伙子也呆了一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模特。

工作在哪里找呢，李逢青看着镜子里鼻尖滴下的水珠，之前找的兼职是服务员，去饭馆什么的问问吧。

李逢青找到了一条小吃街，进了家店问还要不要员工。

店里的小妹还以为是客人，一转头人都看蒙了，李逢青问他：“你好，请问您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小姐姐的脸微微发红，“暂时不招人了......”

“好的谢谢。”李逢青点点头，打算另外找一家。

“等等！你要找工作是吧，我知道哪里还招人。”小姐姐人很不错，给他推荐了一家正在招服务员的大餐厅，说是工资比这边高得多，不要文凭，以他这个条件肯定能进去，还包吃住呢。

“谢谢，改天来你们这里吃饭。”李逢青有点不好意思，这怎么也算帮了大忙了，他拿了瓶饮料，给的现金，在小姐姐的目送中离去。

李逢青从小到大都长得好看，但是因为自身家庭的原因，好看的外貌并没有给他带来有用的加持，更多的是针对和异样的目光。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明显的吃到外貌的福利，他以为大城市的应聘要求会严格一些，结果和在家找兼职差不多，负责人问几句就可以进了，而且还包住宿，李逢青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幸运了。

经过五天的培训，李逢青找到了自己在h市的第一份工作，西餐厅传菜员。

很简单，累的话肯定比不上在木材厂，年轻又帅气的传菜员端着餐盘，姿态和身段都是顶好的，眼睛弯弯的，眼尾垂下一截纤长睫毛，嘴角翘起，一双眼睛好像会放电，把菜端上来，笑着和你说：“请用餐。”

传菜员他只干了几个星期，经理就让他去当服务员了，这家餐厅的小费是转出制，他的小费分成多了很多，李逢青这才深刻的体会到了他们说的大城市机会多。

有人看不惯了，大家都是服务员，凭什么你小费那么多啊，就凭你一张好脸？吴越在这里干了有几年，在李逢青来之前，他自认为自己是这堆服务员里最靓的，得的小费最多，经理还是他女朋友，其他人都喜欢捧着他。

一桌漂亮的年轻女士点了餐，互相侃侃而谈，李逢青和吴越相继给他们上餐，吴越是认识这几位熟客的，两位都是帅哥，只是一对比就有点相形见绌，几位女士笑着和李逢青说了几句玩笑话，“小哥，你是新来的吗？怎么没见过你呀？看起来好小。”

李逢青放下餐盘，又端起茶壶给她们添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有一些薄茧，那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我才来没多久。”女士们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气，漂亮的脸庞抬头含笑着看他，纤细如玉的手指戴着碎闪的戒指，拿起手机又问他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李逢青红着脸拒绝了，有些窘迫，好在女孩子们并不是认真的，李逢青转身后再回头，又看见几个清爽又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掩着面说话，见李逢青回头又和他打招呼说嗨。

一张张活泼又美丽的脸对着李逢青笑，李逢青心一跳，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以前在学校谁不知道李逢青的家底，他见过最多的就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嘴里说着小话，同上下打量的眼神看他，然后再一起发出尖锐的笑声，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走快一点装作自己没听到就好了，可是这次好像不一样，李逢青在原地呆了一瞬，微笑示意着对女士们点头。

一旁的吴越看着结账的小费不爽，比自己平常的小费多了一倍，捏着盘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晚上吴越换下自己的小西装，穿着常服和女朋友在街上闲逛，二人手挽着手，女朋友姓黄，餐厅的人都叫她都叫她黄主管，年轻有为，把一家餐厅运营得仅仅有条，这时候她正在听男朋友大吐酸水。

“就因为他的小费比你多？”

女友揶揄地问，又看了看他脚下的鞋，吴越在各个方面都较劲，新网购了几双增高鞋垫，直逼一米八。

“当然不是啊，你凭什么让他做那么轻松的工作，他们都说你很器重他！你没看见他一天拿多少小费吗？！"吴越把手甩开。

黄莹莹笑了笑，安抚自己这位情绪不太稳定的男朋友，他的嫉妒心并不比任何人低，眼前这位漂亮的男孩总是有很多捷径和优待，习惯了自己受到追捧，所以见到了比自己更有优势的人会嫉妒，会恐惧。

“我都这么讨厌他了你居然还替他说话？”吴越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看来李逢青拥有的一切都是从自己饭碗里抢的，“你偏心是吧？我有的是办法。”

他无视了女友让他不要太过分的警告，开始拉着其他员工有意无意地针对李逢青。

李逢青下班回到宿舍会发现自己的床位被子床单上有大片的水渍，或者工作服总是被弄上油污，诸如此类，有够烦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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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