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松柏院的顾嘉宝一点都不知道。

转眼间,已经七月初,院子里蝉闹腾得很,不过倒是给胖狸奴找到了许多乐趣,它经常惬意的趴在树叉中间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偶尔发现了侵入领地的蝉必然驱逐之。

这日,她正蹲在院子里洗头。

七月初的日头灼热晒了一上午的水热乎乎的,刚好浸得下头皮。她散了头发,弯腰把一捧湿漉漉的青丝拢进木盆里,水面上漂着几朵香喷喷的茉莉花,被热水一泡,又慢慢散发出香味来。她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洗头时领口往下滑,露出大半截肩膀,纱料被水汽洇湿了,贴在肌肤上,底下那玲珑的轮廓便藏也藏不住。

露出的那半截藕臂,白得几乎透明,手肘内侧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细细的,像瓷胎上描的冰裂纹。她弯着腰,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银镯子砸在水面叮叮咚咚的,薄纱随着她揉搓头发的动作轻轻漾动,肩头那道圆润的弧线在纱中忽明忽暗,乍一看,像笼着晨雾的远山,雾薄了便露出来,雾浓了又隐回去。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听见了。以为是张婆子买菜回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把灶上的水提来"。没人应声,她觉出不对,猛地直起身,湿头发甩了一肩的水,抬眼一看——他站在门口,身后的亲随照例垂手立在院墙外头,门半开着,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

她一下子就慌了。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滑进颈窝里,有的滴在纱衣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胸前,又觉得不妥,放下手,又抬起来,最后只能侧过身去,耳根到脸颊那一片薄红,从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透上来,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胭脂。

"张婆子——"她声音有点紧,"拿条毯子来。"

张婆子从灶间小跑出来,抖开一条半旧的素色毯子,从头到肩把她裹了个严实。她攥着毯子边沿,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下来:"不知道侯爷来了,失礼了。"

她以为他会走的。这般冒失的撞见,但凡讲究些礼数的男子,都该避嫌退出去。可他没走。他绕过她湿漉漉的木盆,走到院子那片茉莉花田里旁站定了。茉莉花的花期长,六月到八月都有,风一吹空气里都是香味。他就立在那儿,玄色暗纹的袍服被风鼓了一下又落下去,腰间的白玉带钩在日光里亮了一亮。

他似乎在看她洗头,又似乎没在看她。目光落在木盆里那些漂着的茉莉花上,又像是落在她湿头发搭在毯子外面那一绺上,再一看,又像是落在更远的什么地方,没有着落点。

新君的召令发出已有七日,七日里,盛乐暗流翻滚,每一日都有新的消息递进他的书斋——

二王子接了旨,并未即刻动身,以“请安母后”“料理私产”为由在京中盘桓。崔贵妃的宫里,宫人进出骤然频繁,几箱东西连夜抬出宫门,去向不明。霍兆晖的人跟了三夜,最后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丢了线索。

袁瑕那边也递了信息,言辞恳切,说待朝廷彻查清楚当年袁家满门冤屈时便是袁家归降时,信息是由驿马急递进京的,新店子那头兵马照旧操练,粮道照旧把守。

二王子拖延,是在等京中残余势力完成最后一道转移,把能带的人、能挪的财、能藏的关系全部平移出京。袁瑕谢恩不赴任,是在观望,也是在拖延——臣服从来都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当初,他一年多筹谋平叛败北已经助长了袁瑕的气焰,现如今想要让一个胜利之师臣服,唯有打。

而新君看了折子,只批了一个字:善。

一个“善”字,不催、不斥、不问。

新君也在等

等二王子把网彻底收拢,才好一刀剪断。等袁瑕膨胀的权**,更是在等京中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见二王子安然无事、见袁瑕未被清算,便以为新君果真好欺,纷纷从洞里探出头来。

霍兆晖突然觉得,空气里弥漫的香有些过于闷人,

这种味道,他从前在胞弟身上闻到过,有一回军帐里摆酒,几个下属喝得半醉,指着胞弟腰上那个香囊打趣,说霍小将军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一身脂粉气。

二弟只是笑了笑,没解释,抬手把香囊往衣襟里塞了塞,低头继续大口喝酒。

他那时也觉得二弟过于柔靡了些,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身上总带着花香气,像什么样子。如今站在这个院子里,闻到从木盆里蒸腾起来的同一股味道,隔着热水、湿发、薄纱衣和一个人手忙脚乱的羞窘,依旧觉得这味道香得过于柔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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