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宝裹着毯子，顶着那人没有落点的目光往屋里去。进了屋，她长出一口气，毯子从肩上滑下来，湿纱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张婆子凑过来，拿干巾子替她绞头发，嘴里念叨着:"霍侯爷神出鬼没的，吓死老婆子了"。

她把湿头发拢到一侧，忽然想起来什么，对张婆子说："往后霍侯爷来，你得让张老爷子提前来知会一声。"

张婆子手里的巾子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哎"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绞头发。那一眼里有话，她看出来了，可她没问。有些事问不得，问破了，连现在这点安稳都保不住。

等她换好衣衫，去院子里晒头发时，霍兆晖还在。他立在风铃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捻着竹简的手掌上，那里横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迹也干涸了，但看得出是新伤。

他又受伤了？

顾嘉宝让张婆子给他送去了伤药，自己则躲在角落里晾晒头发。

霍兆晖坐在廊下，石桌上摆着一碟纱布、一只青瓷药瓶。他没有看那些东西，也没有伸手去碰。手掌的伤口不深，只是微微发痒。

这点伤，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是留下这道伤的这个人。

崔氏女。

他该把与她解绑的事提上日程了。

从新婚之夜挑开那张金丝红盖头的那一刻起，霍兆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同。寻常的世家女子，要么含羞垂目，要么故作端庄，以求在新夫面前博一个贤淑印象。她没有。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冷得像一块在深井里浸了十年的玉。

她说：霍侯爷，棋子就是棋子，永远不可能是妻子，对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答案彼此都清楚——是。娶她，是霍氏与崔氏在朝局变动中彼此锚定的一枚楔子，是两家心照不宣的政治契约，跟男女之情毫无关系。他给过她承诺：安分守己，此生衣食无忧。这不是恩赐，是交易条款。

可她偏偏不安分。

他不让她出这院子，她便日日坐在窗边，望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天。他扣了她的笔墨纸砚，她便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他撤了她身边两个亲近的丫鬟，换了他自己的人，她便整夜整夜不睡，坐在床边，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以为她会闹、会求、会哭、会试图用女人的那点柔软来软化他。

她都没有。

她拔下发簪，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他拦住了。

但那一刻，他看着那双疯狂里透着绝望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真正让他困惑的念头。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棋子。她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反抗，入洞房的时候没有反抗，甚至花轿临门之前，她亲手为崔家的族谱添上了自己的陪嫁妆单。她认了这个命。可认命之后，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无用的过激反抗？

既然认了棋子的身份，就该安安稳稳地待在棋盘上。

棋子的体面，不就是不动吗？

霍兆晖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他把视线从那只药瓶上移开，落向院子角落的另一个身影。

她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身素衣，眉眼盈盈，一点红唇，素到极致反而生出绝丽的艳。

以她的颜色，放在哪家府邸都该是宠冠后宅的角儿。霍兆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过去。他见过太多女人，有人要权、要宠、要名分、要家族荣耀，有人暗里使绊子、明里争宠爱，有人靠眼泪搏怜惜、用柔顺换安稳。可她却甘愿在自囚在这方寸小小的院里，安安分分做一个旁人几乎记不起她存在的偏室，日复一日地绣花、煮茶、洒扫庭除，像一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花，不争不闹，安静得近乎透明。

顾嘉宝不是木头。那目光虽轻，却像一根羽毛拂过颈侧，细密而清晰。她百无聊赖卷着头发玩儿的手指收紧，微微侧过身，她想躲。可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这院子拢共不过三丈见方，院墙高过人头，她住的是霍家的屋，走的是霍家的地，连她日间晒在廊下的那件衣裳，都是霍家每月按份例送来的布裁成的。

霍兆晖收回目光，终于伸手取过那只青瓷药瓶，拧开盖子，慢慢地往纱布上倒药。药汁浸透白纱，散发出苦涩的草木气。

他没有再看顾嘉宝，也没有再想崔氏女。

他想着的是另一件事。崔氏女今日的过激，必会传入崔家耳中。崔家那头若借题发挥，便是他与崔氏解绑的最好时机——让崔家主动开口，把“休弃”变成“和离”，把“不义”转成“两便”。如此一来，既不动霍崔两家的朝局默契，又能把这只不听话的棋子从棋盘上干干净净地挪走。

至于挪走之后她去哪里、死活如何，那是崔家的事。他霍兆晖要的，只是自己手里这颗子不再添乱。

药敷上伤口，冰凉刺骨。霍兆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浅痕，站起身，顾嘉宝听着那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耳畔到廊下，最后被一扇门轻轻合上。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的短，短到她的头发都还没有晒干。松柏院离袁家大宅子据说得跨越大半个盛乐城，他这样来回跑着不累吗？

顾嘉宝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毕竟他那种人的想法世上有几个人能看透。

有灵感的时候就连发，没有灵感的时候就不要指望废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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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