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崔氏女的处置,霍兆晖没有拖,他遣了霍府最得力的管事,携一封手书与一只紫檀木匣,送到崔府当家人的书案上。手书写得极简:内宅不宁,有碍观瞻,恐伤两家体面,愿以和离为局,各自周全。木匣里是一份地契、三间铺面的房契、一张通兑银票,数目算得精准——刚好够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置宅买仆、安度余生,却不至于丰厚到让崔家觉得霍家在“买断”什么。
崔家没有接,也没有退。
信被原封不动地压在书案上,木匣搁在一旁,落了一层薄灰。整整五日,崔家那边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霍兆晖知道,他们在等——等他再加筹码,等他亲自登门,等他露出一点急色。
他不急,急的是崔家。
崔家如今在朝中处境微妙。崔贵妃携二王子远赴梁台之后,崔氏一族在京城便失了最粗的那根柱子,虽然根基还在,但已不如从前稳当。若此时再与霍家闹出嫡女被休回门的丑闻,无异于在已经松动的墙根上再掘一铲土。他们比霍兆晖更不希望这桩婚事以“休弃”收场,所以他们在拖,拖到他改口,拖到他让步,拖到这桩婚事还能体面地维持下去。
霍兆晖看得很明白。所以他什么也不做,只把那条线松松地牵着,等崔家自己绷不住。
第七日,崔府来人,说夫人想请姑爷过府一叙。
霍兆晖去了。
不是去崔家的正堂,而是被引入后宅一处偏院。院小,比霍府关着崔氏女的那个院子还要逼仄几分,一棵石榴树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崔氏女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穿一身半旧的藕色衣裳,没有挽髻,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不像个已婚妇人,倒像个还未出阁的闺中女儿。
她没有起身迎他,没有端茶递水,甚至没有抬眼。只在他落座时,轻轻说了一句:“侯爷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日头有些晒。
霍兆晖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没有茶,没有果,什么也没有,像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被刻意清空了,只剩下两个人和一树未熟的青石榴。
"崔家的意思,侯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还是那样冷,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水还是泥。
"霍某在等夫人的意思。"
夫人?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一提便又落回去,像是想起了一件不太好笑的事。
"侯爷上回来信,说'内宅不宁'。"她把那四个字咬得很轻,"我倒想问侯爷一句,我哪里不宁了?是不给你晨昏定省,还是不给你铺床叠被?是不给你敬茶,还是不给你贺寿?你指一件出来,我认。"
霍兆晖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质问,这是一把刀递过来,等他伸手去接,去争辩,去解释——只要他一接,话头就落在了她手里,这场谈话便由她来掌舵。他不接,只微微倾了倾身,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而静地看着她。
她不看他,低头用指尖拨弄石桌表面一道细小的裂纹:"侯爷想和离,我同意。但我有条件。"
"夫人请说。"
"第一,和离书由我来拟。第二,对外只说性情不合,各自成全,不提内宅,不提谁对谁错。第三,请侯爷在和离书上添上一句——自此之后,崔氏女婚嫁自由,霍家不做干涉,崔家不得强迫。"
霍兆晖终于抬了抬眉毛。
"崔家不会认这一条。"
"所以我要侯爷亲手写上去。"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温度,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锋利,"侯爷写了,我才能拿着它回崔家。崔家认不认,是他们的事。但我手里有侯爷的笔迹,有侯爷的印章。从此以后,他们再敢把我抬上花轿,我就把这张纸贴在他们祠堂的门上。"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低头看坐在石凳上的霍兆晖,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是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痕。
那是她拔簪自尽那晚留下的。霍兆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握住她的手腕时,她的骨头细得像一折就断的竹枝,可她挣开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侯爷,我也曾想过老老实实做个为侯爷生儿育女的棋子。我尝试了……。"她慢慢说,"可是失败了,侯爷会逼疯每一个试图靠近你的女人。”
她微微俯下身,距离近到霍兆晖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和那里面一点亮得惊人的光。
"我说这些并不是怨恨侯爷,侯爷待我就跟这世上大部分丈夫都这样,把妻子当成一件摆件,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就够了。"她说,"我离开霍家,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谁的摆件,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石凳上。面上那层尖利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冻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侯爷放心,我不会再做自尽的蠢事。那晚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死是最没用的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霍兆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这个穿着半旧衣裳、头发都未梳整齐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洞房之夜她说"棋子永远不可能是妻子",他以为她是认命的。她拔簪自尽,他以为她是疯的。今日她说出这三条,他才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清醒得要命,清醒到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清醒到宁可亲手掀翻棋桌也不肯让别人替她落子。
她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名分,甚至不是为了报复霍家和崔家。她只是想从这一局棋里走出去,走到棋盘外面去,哪怕外面什么都没有,哪怕走出去之后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个念头,霍兆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小印,搁在石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夫人那三条,霍某都允了。和离书明日送到,夫人亲笔拟定,霍某用印。"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