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崔明珠望着霍兆晖决绝的背影,勾嘴笑了笑,里面有悲凉,有释然,唯独不再有少女怀春的情意。

她是崔家最末一支的嫡女,生母早逝,在族中女眷堆里长大,自小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绣花,是看人眼色。崔氏族规森严,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便由族中统一造册,谁嫁哪家、哪家娶谁,一笔一笔记在公账上,像清点库房里的瓷器,只问成色品相,不问意愿。

她知道自己是棋子。从会认字那天起,她就在族中的密档室里见过自己的名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适龄,可联姻,品貌上佳。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纸上的灰尘,一吹就散。可她那会儿还不懂,这三个字会把她吹到哪里去。

直到她被吹到了霍兆晖面前。

霍兆晖——盛乐城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霍家赫赫有名的帝国双璧,年纪轻轻继成了安国亭侯爵位的少年英才。朝中多少人想攀这门亲,多少人想把女儿塞进霍家的大门,最后崔家抢到了。她记得崔家老族长当夜召集全族议事,满堂烛火映得那些老迈的脸孔喜气洋洋,得意洋洋,像打了胜仗,只有她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绞出了褶,指节发了白。

她在怕什么?怕一个名满天下的青年才俊?怕嫁过去锦衣玉食?她说不上来。她只记得那天夜里回房,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唇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绒毛般的柔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嫁进霍家那夜,红烛烧得很旺。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第一次看清霍兆晖的脸。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温和。他没有那种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傲慢,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站在烛影里,平静地看了她片刻,她竖起伪装与他较量对视,她说:“棋子就是棋子,不可能是妻子,对吗”

她想听的是他的反驳。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走?还留?”声音不冷不热。

她鬼使神差的拉住了他的袖摆。

那夜他替她卸了凤冠,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鬓边时带着暖意。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心跳得像是有一只幼雀在胸腔里扑棱。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是政治联姻,他在尽礼数。可十八岁的心是管不住的,它不听道理的。它在暗处偷偷发芽,偷偷长叶,偷偷往那个人的方向长出一根细细的藤蔓。

之后的几日,他待她不差。晨起有问候,晚膳同桌,偶尔从书房回来会带一碟她前日提过一句的桂花糕。她以为这就是靠近了,以为那些温柔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再安静一点、再懂事一点,再能干一点,再聪慧一点,他就会看到她。她把冷漠当成铠甲穿在身上,以为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在意、太容易受伤。可她忘了,铠甲穿久了,别人看不到里面的血肉。

她鼓起勇气做过一些事。有一回他深夜在书房看公文,她端了一盏热汤送去,站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敲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下吧,声音里有淡淡的疲惫。她放下汤,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汤搁在桌角,直到她走回院子,他都没有碰。她听到他吩咐亲随:“书房重地,不要随便放人进来。”

那一刻,她的心密密麻麻的痛,痛得她喘不过气。

还有一回,她在花园里遇到他,他正和幕僚说话,她犹豫了一下,微微福身行礼,他点头回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风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站在花丛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忽然觉得那朵她偷偷拔下来准备递给他的海棠花,攥在手里像个笑话。

渐渐的,她开始明白。他在洞房里替她卸凤冠,是教养。他带桂花糕回来,是顺路。他待她温和,是因为温和是他的面具,不是只针对她,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崔家送进来的一枚棋子,摆在霍家主母的位置上,不吵不闹就是最好,若能生出嫡子便是超值。至于她心里那根偷偷长出来的藤蔓,他看不见,也不打算看见。

那之后她忽然就清醒了。

她开始意识到,动心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棋子的位置上,动心是自毁。他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双冷淡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也不会想知道。他娶的是崔家的嫡女,不是她这个人。她十八岁,他二十八岁,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是一整座棋盘——他是执棋的人,她是被摆上去的。隔着这样一条线,她再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他。

崔家败落的时候,她坐在霍家的小院里,听着外头递进来的消息,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云。崔贵妃远赴梁台,崔家在京城的势力被一寸一寸抽走,老族长急白了头,族中子弟纷纷自谋出路。所有人都觉得崔家完了,只有她坐在窗边,慢慢地把指尖上那根隐形的藤蔓拔出来,连根带土,一并丢进了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根下。

崔家败了。对她来说,是棋盘被人掀翻了。

她终于不用再做棋子了。可此刻她才知道,掀翻了棋盘的代价是什么——是她连站在那人对面、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人,她爱过,不是一场政治联姻该有的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偶然间动了心,看见了一个站在烛火里的青年,他替她卸凤冠时手指带着暖意……

她拔簪自尽那夜,是真的动了死念,但刀刃抵上喉咙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消散了,她坐在黑暗里哭了一整夜。她忽然想,死有什么用呢?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恨和遗憾都带不走。

她要活着。活着才能把过去翻过去,活着才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棋盘外面,哪怕没有人看她。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了起来,拢了拢肩上那件半旧的藕色衣裳,转身朝屋里走去。往后的人生,她不替崔家活,不替霍家活,不替任何人活。

她替自己活。

哪怕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哪怕种一棵不结果的树,那也是她的树,她的土,她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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