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盛乐城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白日里连檐角的铁马都被晒得发烫,风过时响起的声响都带着一股焦燥。到了晚间热气也不肯散,整座城像一只倒扣的蒸笼,没有冰,便别想合眼。
今年霍府送来小院的冰格外早,分量也足,冰鉴都丝丝地冒着凉气,这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
顾嘉宝从小院的葡萄架下摘了一篮葡萄,紫的滚圆,青的透亮,颗颗挂着傍晚刚落的露水。她用井水仔细洗净了,挑出品相最好的,又在冰鉴里镇了半个时辰,才端着青瓷碟子送到廊下。
那人是何时来的,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这一次手里没有拿书,就那么半靠着,望着院外里那棵老松柏出神,暮色四合的天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影。
顾嘉宝把冰葡萄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微微屈膝,转身要走。
"站住。"
霍兆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有一种不容人忽略的底韵。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站在廊下那盏刚点起的灯笼旁边,昏黄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鬓边镶了一层茸茸的暖色。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微微弯了一下,原来她也是会笑的。霍兆晖捏着葡萄的手指不自觉地顿了一瞬。他将目光移开,落在碟中那些紫莹莹的果子上。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走进这个院子。霍府不小,可以让他静一静的地方很多,书房、值房、城西的望楼,哪一处都比这里宽敞。可他偏偏想来这里,在廊下这张躺椅上躺上一两个时辰。
这里安静,安静到可以让他想很多在别处来不及想的事。
想新君落下的刀是生机多一些,还是亡魂多一些。想杀一人而救百人这种话真的理直气壮吗?想魏国的出路。
蚊虫在夏夜里总是恼人的,可这个院子里似乎很少见。他仔细打量,才发现墙角檐下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都点了艾草,袅袅的青烟散在晚风里,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她就坐在他旁边一张矮凳上,一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一手捻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进嘴里,被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她又剥了一颗,大约是太酸了,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短而整洁,剥葡萄皮时从果蒂处轻轻一挑,整颗果肉便滑了出来,青白色的果肉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他将那碟冰葡萄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灯笼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晚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葡萄叶沙沙地响。
她不是聒噪的人。,大多数时候她安静得像院子里种的那棵竹子,站在那里不说话,连存在感都淡淡。他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听不到她呼吸的轻重,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她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把一个人活成了一团淡淡的影。
可此刻,她仰着脸望向他,目光里有不解,有意外,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什么?"他问她。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贵人语迟——当真是贵得不能再贵的贵人。
"顾嘉宝。"她答,声音轻而清晰,忽又补充道:"我姐姐叫顾嘉珍。合起来是'顾家的珍宝'。"
说到姐姐时她的眼神暗了暗,垂下眼帘,睫毛在灯笼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那黯淡只持续了一瞬,她便重新抬眼,指间捻着一颗剥好的葡萄,果肉莹白水润,递到了他面前。
霍兆晖愣了一下。
他们这样的人,身边人都是他们的手脚,他们习惯了享受妥协贴的服务。
啊!他不是这个意思吗?
她窘迫得刚想收回手,他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触。他的指腹滚烫,她的指尖冰凉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蒲扇偶尔摇动的轻响。
他又拈了一颗葡萄,没有剥,只是拿在指间慢慢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若有一颗大树生了病,要医治它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未必能治好。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顾嘉宝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他,他靠在摇椅上,仰面望着头顶枝叶间漏出的夜穹,声音悠远而低缓,像在问一个他想了很久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他口中那棵"生了病的大树",一定不是什么真的树。能让霍兆晖露出这样的神情、问出这样问题的,必然是比一院一府大得多的东西,大到连他这样的人也会犹豫、也会摇摆、也会在一个偏院里的廊下,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问出"你会怎么做"这样的话。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反问了一句:"能治好吗?"
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仍望着那片被桂叶剪碎的天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一定。"
"可如果不治,大树就会死,对吗?"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顾嘉宝放下蒲扇,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姐姐顾嘉珍曾搂着她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是连做都不敢做。"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正在流亡的路上,灰头土脸,食不果腹。
她抬起头,对上霍兆晖的目光。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风暴,像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撞。
"如果是我,"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治。哪怕要付出很多代价,哪怕最后治不好,至少我曾努力过。大树活着的时候替人遮过荫、结过果,如今它病了,不能因为它可能救不回来就不伸手。"
霍兆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灯笼的火苗在她身后跳了一下,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茸茸的光。
他把手里那颗葡萄放回了碟中,没有吃,只是放在那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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