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魏王的龙榻尚有余温。

铜鹤衔着的长明灯被一阵穿堂风扑得晃了晃,烛泪滚落,在鎏金承露盘上凝成暗红的一滩。宫人们跪了满地,哭声从压抑的抽噎渐渐拔高,尖细的嗓子绞在一起,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殿顶的藻井。

帘栊被猛地掀开。

珠玉撞碎的脆响压住了哭声。王后没有让人通传,她走得很快,十二幅翟衣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蛇行过枯叶。她停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魏王灰败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最后一口气走得猝不及防,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泪色。

“都出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哭丧的,等灵幡挂起来了再哭。”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宫婢反手合上门时,指尖还在发抖。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哔剥声。

太子子承跪在榻前,双肩剧烈地耸动,喉间压着不成调的呜咽。他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指节发白,眼泪滚下来砸在龙袍的暗纹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望着那个站在三步之外、从头到脚纹丝不动的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王后垂眼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她看见太子脸上纵横的泪痕,看见他颤抖的嘴唇和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这孩子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像一株被狂风压弯了腰的幼树。可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龙榻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望向窗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

她想起了伯父传给她的密信——崔氏的外戚这两日频繁进出二王子府邸,深夜里马蹄踏过朱雀街的石板,声响密得像暴雨。朝中那几支老士族的门房这几日收的拜帖厚过了往年一整年的量,递帖子的车马在巷口排成了长龙,夜半都不肯散去……

国君新丧,宫里但凡乱了一分,魏国就会万劫不复。

现在的她不是妻子,不是母亲,而是魏国的王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太子瘦弱的身躯上——他得撑住得撑着,撑不住也得撑着。

“子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他晚膳用了没有,“大事要紧。”

太子猛地抬起头,挂着泪的脸上满是惊愕。他望着母后的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痛,眼瞳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灼人。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冷、硬、像淬过火的刀锋。

那眼神像极了父亲,让他害怕。

子承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他攥着父亲的手慢慢松开,指尖在撤走时最后碰了碰那枚套在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温润的触感一触即离,像童年时父亲最后一次摸他的头顶。他站了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不知是骨节太久没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碎了。

与此同时,朝阳殿上,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风暴已经拉开。

二王子子都踏进大殿时,甲胄上的血渍还没干透。那是城防营昨夜处决三名试图报信的叛徒时溅上去的,他故意没有擦。青铜甲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挎着的长剑剑鞘顶端的饕餮纹被他的手掌磨得锃亮。身后四十名亲兵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划一,铁靴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擂在一面巨大的鼓上。甲胄的缝隙里,雪白的衬袍边角露出来,浆得硬挺,一丝褶皱都没有。

殿内的嘈杂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骤然收住。

子都缓步走到御阶之下,转过身,面朝殿中黑压压的人群。他扫了一眼满殿的绯袍紫绶——那些昨夜还在为遗诏遣词造句争论到三更的老东西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子却转得飞快,像一群闻见了血腥味的秃鹫,急着要找个最肥美的位置落下。他们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攥着随时准备掏出来的折子和印信,嘴上还没来得及哭,心里已经把新君的年号和自家的官位配了好几遍。

“父王……驾崩了。”

子都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仿佛这一路疾驰赶到,连润喉的时间都没有。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右手覆上左胸甲片,铠甲的冷硬衬着他的动作,在肃穆中透出几分悲壮。

殿内立时响起一片装模作样的哭声。有人用袖子掩住脸,从袖缝里偷瞄子都的反应;有人把额头抵在柱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声却干巴巴的,像撕扯一块怎么也扯不开的旧帛;崔氏一党最是卖力,崔公本人更是老泪纵横,一把雪白的胡须被鼻涕眼泪糊得黏成一绺一绺,哭到情深处竟以头抢柱,“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道是真痛还是假痛。

哭声还没有落地,就有人跳了出来。

“诸位!诸位!”

杜文从文官列中一个箭步冲到了大殿中央,绯色官袍下摆被他迈步的动作带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一双黑布快靴——这靴子的底是新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子。他双手高举过顶,掌心朝外,像要把满殿的哭声都按下去。

“当此之时,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君骤然崩逝,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然则魏国社稷为重、万民为念——臣杜文,冒死谏言,拥戴二王子子都继位国君之位!”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面皮涨成了紫红色,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几位大臣的朝服上。话音落地的瞬间,崔氏一党像得了号令的群鸟,齐刷刷跪倒一片,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臣等拥戴二王子!”

“二王子贤德英武,足堪大任!”

“先君在天之灵,必当欣慰!”

呼声震天,殿顶的藻井仿佛都在嗡嗡作响。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有的人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面,心里却已经在算从龙之功能换几代荣华;有的人袖子里的手攥着早已备好的贺表,只等尘埃落定便递上去署名画押;还有的更急些,连贺表都没准备,直接解下了腰间一块祖传的玉佩托在掌心,高高举过头顶,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我投诚的诚意。

跪在最前排的崔公一边叩首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御阶之上的子都,那双老眼里泪光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微微翘起来的弧度。外甥坐上那把椅子,他崔氏便是国舅之族,从龙之功头一份,往后二十年,这朝堂上的每一道政令,都得先经过他崔家的门房。

他们拥立二王子,并非因他贤能。

只因从龙之功太大,大到足以让人舍生忘死。

而另一边,几支老士族却没有动。他们笔直地站着,宽大的袖袍在殿内穿堂风里微微拂动,像几棵扎了根的枯树。为首那位须发皆白的田皇后的本家田太傅出声了:

“先君尸骨未寒,尔等便在此私议拥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遗诏未宣,正朔未定,尔等此举,与谋反何异?”

他身后的士族官员们虽然没有开口,但那纹丝不动的站姿和紧抿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人支持太子,也并非因太子仁德。只因为太子性格保守、墨守成规,他继位定能延续老士族世袭罔替的特权和利益。祖宗之法不可变,太子便是祖宗之法最好的守护者。一旦二王子那个锐意改革的性子上了台,那些被他们吃了几代人的铁杆庄稼,怕是要连根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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