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暮,萧景然独自走在回城的路上。
他想起白天在赤水河畔看到的那些废渣,想起张三手上的水票,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这些线索,正慢慢指向同一个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酒肆的喧闹声。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家酒肆,叫什么来着?
【回忆|临江楼命案后第三日,百物会前两日】
角落里,那个青灰布袍的身影坐在阴影中。
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油腻桌面上翻飞,划拳声挤着酒气,唾沫星子乱溅。
马大山。澜州县衙的老班头,在酒肆里颇有人脉。
而他对面那个输得满脸通红的汉子——老六又输了,脸皱得像泡烂的馒头,端起那碗劣酒一仰脖。
“马爷,您这手气……邪门。我怎么觉着您能看穿我想出啥?”
马大山嚼着茴香豆,笑得像一把钝刀:“不是我看穿你——是你心里有事,手就慢。”
萧景然放下茶盏,安静地听着。
马大山一拍桌子,拳又起,快得像催命鼓。
“哥俩好!”
“三星照!”
“四季财!”
老六跟着喊,嗓子都哑了。
马大山忽然把“五魁首”换成三个字,声调手势却半点不变:
“张三阔。”
老六脑子还在惯性里,顺口就接:“那是阔啊——”
话出口,他整个人僵住,像被人从后脖颈捏住。
酒肆的嘈杂声一瞬间远了。只剩桌面油腻的光,和马大山的眼。
马大山没收拳,拳头停在半空,像一把钩子:“接得挺顺。看来张三死前,真阔过?”
老六嘴唇发白,想缩手。
马大山一把扣住他手腕——铁钳一样。
“马爷……您诈我?”
“我诈你,是救你。”马大山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推,声音冷下去,“张三死了,脑袋都没了。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
他凑近一点,像在说悄悄话:“你要是不想哪天也在护城河里喂王八——吐干净。”
老六喉结滚了两下,猛灌一口酒,酒没暖身,倒像往肚子里灌了冰。
“三天前……张三喝高了,桌上拍了碎银,还掏了张票子显摆。”
“票子什么样?”
“绿底儿,红戳。”老六吞了口唾沫,“上头印着水纹……漕帮内部走大货、过闸过岸用的——水票。”
马大山眯了眯眼:“你认得?”
“我不认得,但我见过。”老六急忙补,“前年我给码头搬货,管事收过这种。见票放行,没票就翻船……马爷,这东西不是咱这种人该碰的。”
马大山松开他的手,替他把衣领理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还有?”
老六指了指鼻尖:“有味儿。张三凑过来显摆的时候,我闻见他袖口除了酒气,还有股土腥怪味……像过年放炮,火星子落地那味。”
马大山眼皮一压。
鞭炮味。
一个扛大包的水鬼,手里捏着黑路的通行证,身上沾着造火药的味道。
他到底在给谁搬命?
马大山把几枚铜板丢在桌上,铜板转着圈,叮叮作响。
“酒钱算我的。”
老六再抬头,那条踩凳划拳的粗汉已经没了。
门外一声闷雷滚过,黑云袭来。
*
县衙内厅。
马大山站在下首,蓑衣还在滴水,把酒肆里听来的话一口气说完。
苏问不说话,只取纸笔,按他的描述把“水票”的样式勾出来:绿底、水纹、红戳的位置,她甚至用朱砂在角上点了个印记,像伤口。
王远德盯着那张票样,脸色阴得能滴水。
他手指在朱砂点上轻轻摩挲,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卡住了什么。
"县……县尊?"赵廷彦小心翼翼地问。
王远德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水、水、水……"
"水票。"苏问替他说完了。
王远德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这口吃的毛病,脑子转得飞快,嘴巴却跟不上,急起来能把自己憋出内伤。好在衙门里的人都习惯了,知道他想说什么,总能及时接上。
"水票是什么?"赵廷彦不解。
"不走官账,不过明路,只在帮里和鬼、鬼、鬼……"
"鬼市流转。"苏问又替他说完。
"对!"王远德一拍大腿,指着那张银票,"在这澜州地界,见着这个戳,比见着本、本官的……"
"官印还管用。"赵廷彦这回学乖了,抢先接道。
王远德满意地点点头。
"漕帮?"赵廷彦皱起眉头,"他们不是管运粮的吗?"
王远德摆摆手,示意他别急,自己慢慢说。
"那是以、以前。"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以前的漕帮,不过是一群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苦、苦力……"
"苦力。"李二小声接道。
"帮着官府押送漕粮,赚些辛苦钱。可如、如今……"王远德摇了摇头,眉间的愁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赵廷彦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忍不住追问:"如今怎么了?"
王远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廷彦,你可知道,这澜州城里,一斤盐多少钱?"
赵廷彦愣了一下:"这个……属下不太清楚。"
"六十文。"王远德说,这回倒是顺畅,"去年四十,前年三十。三年涨了一、一倍。"
"为何涨这么多?"
"因为盐商们都不敢做这生意了。"王远德的声音低沉下去,"漕帮的船在江上走,你的货若不交他们运,便到不了澜州。就算到了,码头上也没人敢帮你卸。就、就算卸了……"
"铺子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砸。"苏问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王远德点头:"久而久之,盐商们要么跟漕帮合伙分利,要么关、关门歇业。如今澜州城里卖盐的铺子,明面上挂着各家的招牌,暗地里全是一、一个……"
"一个东家。"赵廷彦这回反应快了些。
王远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赵廷彦听懂了。这哪里是什么运粮的帮派,分明是一头盘踞在水路上的巨兽,把所有过往的商货都咬上一口,吃干抹净。
"朝廷不管?"他忍不住问。
王远德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笑着笑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管?怎么管?"他声音反而平稳了些,像是说到了最痛处,反而不再结巴,"当今圣上年少,首辅高泰把持朝政。高首辅治国,讲究的是'以利养兵,以商充库'。只要地方上能交足银子,至于这银子怎么来的……他老人家不在乎。"
厅内沉默了片刻。
萧景然站在阴影处,一直没有开口。
"五年前,漕帮来了个人。"王远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姓厉,单名一个烈字。此人手段狠、狠辣……"
"心黑手狠。"苏问接道。
"短短几年,便将澜州大大小小的码头尽数吃、吃下。"王远德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如今这澜州的水路,他说了算。官船民船,一律要交'过水票'。不交,你的船便到不了岸;交少了,你的货便会莫名'落水'。"
"厉烈……"萧景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止是水路。"王远德压低了声音,神色讳莫如深,"苏师爷方才说,这银票上有股怪味?"
苏问点头:"是硫磺。"
"硫磺,硝、硝石。"王远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几年,厉烈打着'兵部采买'的名头,将澜州所有的硫磺和硝石生意都揽在手里。别家想进货?没门。只能从他那里拿,爱买不买。一船船地运进城来,价钱越抬越高,可这些东西最后运去了哪里,谁也不、不知道。"
"硫磺、硝石……"苏问心头一跳,"那是造火药的东西。"
"所以本官说查不得。"王远德叹了口气,"他顶着'兵部采买'的名头,便是奉旨办差。你若去查他,他反咬你一口'阻挠军务',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张三一个水鬼,怎么会跟硫磺扯上关系?"赵廷彦追问。
"这便是蹊跷之处。"萧景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张三是个水鬼,拿着带有硫磺味的水票,死前还在酒肆里吹嘘自己要发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要么是从厉烈那里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要么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死。"苏问接道,"杀人灭口。"
"但凶手动手太急,没来得及搜身。"萧景然看向桌上那张银票,"这张水票,就是他们留下的尾巴。"
赵廷彦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那我们直接去漕帮抓人!"
"抓谁?"王远德反问,"你能证明这张银票是厉烈给的?你能证明张三的死跟漕帮有关?没有证据,硬闯进去,不但抓不到人,反而打、打草惊蛇,让他们把尾巴藏得更深。更要命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厉烈背后,通着京城的天。动了他,便是动了高泰的钱袋子。
厅内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萧景然忽然开口。
"既然不能明查,那便暗访。"
"怎么暗访?"
萧景然看向窗外。
"听说后日便是百物会。"他说,"这种露脸立威的场合,漕帮不会缺席。与其硬闯他们的地盘,不如去看看他们在卖什么货,跟谁做生意,这批硫磺硝石,最后流向了哪里。"
王远德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也罢。"他点了点头,"去看看,总比坐以待毙强。"
*
城西客栈,萧景然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但他并不需要灯。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迷失方向。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黑暗中,他摸索着点燃了一支细小的蜡烛,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在墙面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那是一张网。
一张用鲜血与仇恨编织了十八年的网。
红线纵横交错,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一处又一处地点、一桩又一桩疑案。有些线已经断了,末端钉着鲜红的叉;有些线还在延伸,通向未知的黑暗。
萧景然的目光扫过墙面。
赤狼。
那张像狰狞扭曲,名字上已经被画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叉。
这是第一个。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御风。
红线从这个名字延伸出去,连接着几块新钉上去的木牌:"澄园"、"织造局"、"兵部督办"。线索越来越清晰,网越收越紧。
但今夜,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萧景然从怀中取出三张纸条,走到墙前。
张三。
漕帮。
硫磺。
他将一枚铜钱钉在"漕帮"旁边,然后拉出一根红线,越过层层叠叠的线索,最终——
狠狠地钉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震雷。
厉烈。
又锁定了一个。
萧景然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张网。
铁鹰的名字高悬在上方,旁边标注着"京师"、"兵权"、"首脑"。雾隐的名字旁画着几个潦草的机关草图。残月的名字下写着寥寥几笔,信息少得可怜。
而在最顶端,高泰二字被一枚沉重的黑铁镇纸压着,像一只蜘蛛俯瞰着这张网,阴沉而致命。
萧景然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
那里挂着一片干枯的竹叶。
旁边没有红线,没有连接,只有一个墨迹很深的问号。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周围的空白,大半都被划掉了,又写,又划,反反复复。
十八年了。
其他七个人,他都找到了线索。只有这一个,像是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血色的月光浮现在眼前。
旋转的黑竹叶。
少年倒地的那一瞬间。
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那张网,依然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可见。
我自己好喜欢这一章,请大家多多交流吧,关于新线索什么的
大家的猜想都请多多留下,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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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万综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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