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了县衙。
瑶华被小翠接回了悬壶居,说是要照看那个中毒的孩子。赵廷彦本想送她,却被萧景然拦住了。
"先去见王县令。"
赵廷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城南的事,必须尽快禀报。
县衙后堂,灯火已经点上了。
苏问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案卷。
"苏姐!"赵廷彦快步走过去,"城南那边有眉目了,张三的死因我们大概摸清了——"
他忽然注意到苏问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苏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萧景然,神情有些复杂。
"关卡那边……怎么样了?"赵廷彦压低声音问,"那批车拦下来没有?"
苏问沉默了片刻。
"放了。"
"放了?"赵廷彦一愣,"不是说有硫磺味吗?不是说和张三那张银票——"
"不是我的意见。"苏问打断他,声音有些涩,"是王大人的。"
赵廷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然的目光落在苏问脸上,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出了什么事?"
苏问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王大人在里面。你们……自己去问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赵廷彦和萧景然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
王远德坐在书案后,双手垂下,目光空洞。
茶早就凉了,他却像是没有察觉。
"大人。"赵廷彦上前一步,"城南那边——"
"坐、坐吧。"王远德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们先、先坐。"
赵廷彦和萧景然在坐下。
王远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关卡的事……苏师爷跟你们说了?"
"说了。"赵廷彦点头,"可是王大人,那批货明明——"
"我知道。"王远德打断他,"我都、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赵廷彦和萧景然,眼中满是挣扎。
"可是……你们没有见过那个人。"
"什么人?"
王远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浑浊而遥远,像是陷入了某段不愿回首的记忆。
"那是百物会前两日……"
*
关卡。
正午的日头毒辣,板路都泛着白光。
苏问站在关卡前,身后是二十名衙役,手里攥着那张从张三鞋底里搜出的拓本。
"拦住。"
十二辆大车停在路中央,每一辆都用厚厚的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车辙印深得吓人,显然是重物。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大胆!"
押车的兵头第一个跳下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双目瞪圆,一身甲胄在日光下闪烁,嗓门大得像打雷:"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兵部急调的军需物资!耽误了时辰,你们县衙担得起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缩。
但苏问纹丝不动。
"兵部调拨?可有勘合文书?"
"老子就是文书!"兵头拔出半截刀,"滚开!再敢拦着,军法从事!"
他身后的押运兵也纷纷亮出兵刃,杀气腾腾。
衙役们更慌了。县衙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有几个年轻的腿都在打颤。
她依旧不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声音不疾不徐:"《大定商律》第三十七条:凡入城货物,无论官私,皆需经卡验明。"
她又取出那张银票的拓本,举到兵头面前:"这是三日前临江楼命案的物证。死者张三,鞋底藏有一张五十两银票,票面有硫磺气味,盖有漕帮的水字印。"
她的目光扫过那十二辆大车:"你们车上的气味,与这张银票上的气味一模一样。本师爷有理由怀疑,这批货物中夹带私货,甚至与命案有关。依律例行检查,何错之有?"
兵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一个小小的师爷,也敢拦兵部的车?"
"我拦的不是兵部的车。"苏问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拦的是可能与命案有关的赃物。"
"好!好!好!"兵头气得浑身发抖,"给脸不要脸是吧?冲过去!谁敢拦,格杀勿论!"
他话音未落,刀已经出鞘。
寒光一闪,直劈向苏问面门——
"住手。"
一只手按住了兵头的刀背。
那只手稳得出奇,指节微微绷着,连甲胄口处露出褶子都不见颤。但细看之下,却发现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去,只剩三根指。
兵头一愣,转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
那人穿着半旧的甲胄,肩上的铁片都磨得发亮了。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切到下颌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早已愈合,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他的眼神平静得有些疲惫。
"秦校尉……"兵头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秦铁关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把他的刀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苏问,抱拳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其郑重,腰弯得很低,像是一个老兵对文官该有的敬意。
"苏师爷。"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手下弟兄是个粗人,不懂规矩,冒犯了。"
苏问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铁关又转向匆匆赶来的王远德,再行一礼:"王大人。"
王远德看着他那只残缺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秦校尉……"他的口吃又犯了,"这是怎、怎么回事?"
秦铁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问和王远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诚恳:"两位大人,我能不能……讨个脸面,跟二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
关卡旁简陋的茶棚。
三人在棚下。
秦铁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信封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边角都卷了起来,显然已经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这是三天前从北境送来的加急军报。"他把信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
王远德拿起信,展开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苏问凑过去,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朔风部五万骑兵屯于雁门关外,日夜骚扰,边军疲于应付……火器营存药告罄,震天雷十发有三哑火……请速调硫磺、硝石……否则开春之后,恐难抵御……"
秦铁关看着那封军报,目光变得浑浊而遥远。
"王大人,苏师爷,你们听过北边老人讲的一个老理儿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苍凉:
"老人们说,雁门关外的土,那是'死人肉,生铁皮'。"
他顿了顿。
"十二年前,冬至。上头下了死命令,要在黑风口挖一道三里长的断马沟。"
"那时候天冷得邪乎。乌鸦飞在半道上,能冻得掉下来,摔成冰渣子。"
茶棚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棚顶的呜咽声。
"几千个弟兄抡着镐头上去。一镐头砸下去,'当'的一声,虎口震裂了,火星子冒得比人头还高。镐头崩断了把,地上只留下个白印子。"
他端起面前的糙茶,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没法子。军令如山。我们砍了林子烧火,把地烧热了再挖。烧完一层,土软了半寸,赶紧挖走。再烧,再挖。"
"一寸土,一寸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怕的是歇气的时候。那一双双握着铁钎的手,出了汗又结了冰,皮肉就跟冷铁长在了一起。想松手?得连皮带肉,生生撕下一层来。"
王远德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问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震天雷。"
秦铁关的嘴角扯出一丝惨笑,那道伤疤随之扭曲。
"工部的册子上写着,只要在冻土下面埋上雷,'轰隆'一声,天大的难处也能崩个粉碎。"
"我们把那雷当祖宗一样供着。为了给雷钻眼子,我那位老哥哥带着我们跪在冰上,轮流掌铁钎。手冻僵了握不住,就用布条把手和锤子死死绑在一起。"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眼子打好了,雷埋下去了,火信点着了。"
"几千个汉子趴在雪窝子里,捂着耳朵,眼巴巴地盯着那冒烟的信子。"
他做了一个倾听的姿势。
"火信烧到底了。冒了一股黑烟。噗的一声。"
"然后——"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下去。
"就没动静了。"
茶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颗雷,全是受潮掺沙的废物。"
"可胡人的马蹄声已经近了。"
"怎么办?"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手。
"雷不响,人得响。"
"没有别的法子了。几百个弟兄喊着号子,用肩膀顶着铁棍,用手指头去抠那冻开的缝。"
他不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颤。
"那时候,一块千斤重的大冻土塌下来。我那位老哥哥……就在我边上。他一把推开了我。"
"我想拉他。死命地拉。"
他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手。
"没拉动。"
两行浊泪顺着秦铁关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桌上那封沾血的军报上。
"王大人,苏师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果当年的火药里,硫磺哪怕再纯上一成,硝石哪怕再多放一钱……那雷就响了。那雷响了,我那老哥哥,还有那几百个埋在土里的弟兄,兴许现在还能坐在炕头上,跟孙子讲这黑风口的故事。"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秦铁关是个粗人,不懂法度。"
"我只知道,这批硫磺送去澄园,炼出来的雷是响的。只要雷能响,我认。"
"我不想再让这帮后生,趴在雪地里,等着那一声永远不会响的雷。"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王大人,苏师爷。前线那几万条人命……算不算公道?"
"您这一扣,程序是对了。可前线的血……就止不住了。"
又用了一个典故铺垫~~~希望大家看的开心,更新迟了作者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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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热血难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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