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笑着,但就跟冬日里只有亮没有温度的阳光一样,嘴上说着自己来早了,脸上却没有歉意。
秦俊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温队长哎!不早不早,我就是跟学生说点事,您稍等。”
秦俊的语气给人感觉该抱歉的是他,而不是不按时间来的人。
“这不是孙同学吗,好巧!”温行屿越过秦俊的肩膀,去看后面站着的人。
两个人此刻呆在原地。
“您认识呀?”秦俊问。
“前段时间他们几个去爬山遇到困难,我带队救援的。”温行屿仍旧笑着说:“孙同学很厉害,临危不乱,临时处理的很好。”
这段夸奖谁都能听出来是给孙祈言撑腰。
秦俊看了一眼孙祈言,接话:“孙同学是学校攀登社社长,自然有经验也有能力。”
“你们继续说事,我在旁边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马上结束。”秦俊给温行屿拿了把椅子:“您先坐。”
又转头看两个学生:“报告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先回去。”
林墨刚要张口,秦俊眼睛眯了一下,使了个眼色,让赶紧走。
林墨出去了,孙祈言站着没动。
“孙同学,你还有事吗”秦俊疯狂眨眼睛。
“报告我没有写错。”
“我知道了,后面再说。”
孙祈言知道再呆下去,秦俊可能反而会不给自己留余地,于是跟秦俊和温行屿道了再见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楼下,他的手机进来消息,点开是温行屿发来的:“车没锁,就在楼下,进去等我。”
孙祈言抬腿就去找车。
温行屿开的车就是他给借的,高高大大的黑色悍马,在一堆小汽车里十分扎眼,一眼就能看见。
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暖风还开着。
孙祈言心里想,应该不会等太久。
1个小时后,他知道了温行屿是笃定了他会来车里。
一直等到太阳把楼栋的影子照斜,又拉的长长的,温行屿才回来。
“抱歉,没想到聊这么久。”温行屿把安全带扣上。
孙祈言笑着看温行屿:“刚刚是碰巧吗?”
“不是。”温行屿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我在京市上班的时候来你们学校做过讲座,半个月前秦俊联系我,说学生爬山遇到了危险,问我能不能来再做一次讲座,我猜是你的事情,就约了他在学校的时间提前过来。”
“温哥这么热心,从雪山上救下来,还要包学校处理售后呢?”
“系安全带。”温行屿抬了一下下颌示意:“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自己也能解决问题,但是难得有我帮的,就擅自做主了,不介意吧?”
孙祈言心想,事情你都做了,才来问我,这个顺序是不是有点问题。
孙祈言把安全带扣上:“为了感谢你的及时帮助,我请你吃饭吧。”
温行屿启动车子滑了出去:“我请你。”
“今天什么日子?”孙祈言笑了一下。
“心情好的日子,行吗?”温行屿也笑。
“那京市随便挑?”
“都行。”
一顿饭而已,孙祈言也不想争,既然温行屿今天突然态度这么好,又是帮解决学校的事,又是请吃饭,与其推来推去,不如全然接纳。
最后孙祈言挑了一家老牌火锅店:“这样咱们互相点自己想吃的菜。”
温行屿是吃不了辣的南方人,所以点了鸳鸯锅,宽敞的铜锅里,只有中间一个小圈装着三鲜汤,有些滑稽。
两人找了个角落相对而坐,透过袅袅热气,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说话反而敞开了很多,不再是干巴巴的客套话。
“最近不去爬山了吧?”
孙祈言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半年是没法出去了,准备练攀岩。”
温行屿嗯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户外的?”
孙祈言回想了一下:“17岁,高三毕业前半年。”
温行屿诧异:“高考前跑去爬山?”
孙祈言嗯了一声,接着解释:“当时叛逆,不想读书了,什么都不想做,有一次在网上看见祁元明的新闻,他说要登完14座8000米的山峰,我看着他从希夏邦马峰起,一次次成功,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的。”
“很有意思的事情?”温行屿问。
孙祈言知道温行屿抓住这句话问是什么意思,他回答的也坦荡:“我爸妈让我大学学金融,我不喜欢那些东西,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很迷茫,所以不愿意上学了。”
“后来呢?”
“看他爬了10座8000米的山,我就联系了一家户外俱乐部,买了装备就去了。”孙祈言一只手晃着杯子里的饮料,一只手撑着下颌笑着说:“当时我爸妈死活不同意,我说不让我去,我以后就呆在卧室里,直到想清楚自己以后想干嘛。”
“第一次爬的什么山?”温行屿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换了个方向。
孙祈言喝了口水才回答:“奥太娜。”
奥太娜海拔4800米,一般都是户外攀登新手尝试的第一座雪山。
但是孙祈言没有任何户外基础,却直接挑战雪山,温行屿问:“没成功吧?”
“差一点。”孙祈言说:“当时同队的人高反了,没办法,只能跟着队伍下山。”
“你没有高反?”
“我平时就有健身,所以这个程度还好,当时我是第一次爬山,向导特别紧张我。”孙祈言笑了一下:“但是我给的实在太多了,他还是愿意捎上我,我没有任何不适,他都很惊讶。”
温行屿点点头:“那没登顶是挺可惜的。”
孙祈言摇摇头:“不可惜,下山后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温行屿问:“攀登吗?”
这时有服务员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您好,这是赠送给你们这桌的果盘。”
温行屿道过谢后,拿起一块哈密瓜,看着孙祈言,显然是在等答案。
孙祈言接着说:“对,下山后我就回学校读书了,因为祁元明是京大的,所以我也来这儿了,可惜入校后不久他就出事了,没机会见他。”
温行屿看着孙祈言,眼神变得晦暗不明,半响后才说:“这是你自己通过实践找到的方向。”
孙祈言听见温行屿肯定自己,整个人开心起来,话锋一转:“温哥,你家最显眼的位置摆的是跟祁元明的合照,你们关系很好吧?他在生活中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你很喜欢他?”温行屿绕不过去有关祁元明的话题,干脆直接问。
“对,如果不是那次山难,我肯定有能力走到他面前,跟他一样厉害。”
温行屿点点头,没接话。
孙祈言提了几遍祁元明,他后知后觉的突然反应过来,温行屿不愿意提关于祁元明的事情。
好朋友山难去世,心情不好也是自然,所以他也不提了。
“明天我要去攀岩馆,俱乐部离你家不远,要一起吗?”孙祈言话锋一转。
温行屿摇头:“没时间,明天回拉萨了。”
“不是要开讲座吗?”
“下个月。”
孙祈言哦了声,低下头去吃东西。
“你快毕业了吧?想好做什么了吗?”温行屿问。
“我保研了,接着往下读。”
“挺厉害的。”温行屿顿了顿,又问:“女朋友呢?”
“谁?”孙祈言从碗里抬起头问,表情疑惑。
“那天机场的女孩子,不是你女朋友吗?”
孙祈言扬了下眉毛。
那天他和陈乐桃都在车上,没想到拉姆也来了,座位不够,他赶紧让陈乐桃单独先走,没想到还是被温行屿看到了。
孙祈言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含糊的嗯了声,伸筷子在锅里捞食物,眼睛却盯着热气后面的温行屿。
“你想捞什么?”
“啊?”
“你筷子捞半天了,我看什么都没夹起来。”
孙祈言赶紧随手夹起筷子碰到的东西:“这个,刚刚没熟,我怕不摁住一会飘不见了。”
“你……确定?”
孙祈言的视线下落,看到自己筷子上赫然夹着一根红辣椒。
“哈、哈”愣了两秒,他干笑两声:“看来没摁住。”
“女朋友不跟你一起玩这些吗?”温行屿把话题拉回来。
孙祈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温行屿扣在桌上的电话发出嗡嗡声。
“我接个电话。”温行屿放下筷子,直接按下通话键接了起来。
温行屿对着电话那头讲话的每个句子都很短,语气也严肃,孙祈言觉得他带着的一股冷气又回来了。
讲电话讲了快20分钟,孙祈言悄摸的盯了快20分钟。
等温行屿把电话放下,孙祈言才回过神来。
“队里来了个新人,刚刚聊的久了些。”温行屿解释。
“什么人啊?”孙祈言随口问。
“估计是小孩来体验的吧。”
孙祈言的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孩?”
“19岁,不上学了,非要到队里救人去。”
“你们队不是需要大学毕业才能考吗?”
“特批进的,我亲自带。”
孙祈言皱了皱眉,刚才谈话的氛围全打散了。
“温哥。”
“怎么了?”温行屿问。
“我没有女朋友。”孙祈言又喝了口水。
“哦。”温行屿的语气很平缓,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通电话让饭桌上的两个人都冷了下来,没有人起话头,两人只是沉默着吃东西。
吃完饭温行屿把孙祈言送回了家,孙祈言在门口不进去,开了几次口都停住了,温行屿知道小孩有话说,也就等着。
半晌后,孙祈言终于开口:“温哥。”
“嗯?”
“我还想爬希夏邦马蜂,你帮我做计划行吗?”
孙祈言虽然不想承认在老师办公室时被那句“不要走祁元明的老路”刺激到了,但是这句话确实留在他心底了。
祁元明是目前国内最年轻、拿下最多座8000米雪山的攀登人,因此祁元明不光是孙祈言的偶像,也是超越目标。
孙祈言不喜欢别人提他偶像的失败,更不喜欢别人否定自己的能力,所以再次挑战希夏邦马峰,从下山时就在他心里盘算了。
“你的伤都还没好吧。”温行屿问。
“先做计划,等计划好了,我也就好了。”
3月的天气里,京市晚上的温度还是很低,孙祈言穿的少,恰好站在风口处,温行屿默不作声的声往孙祈言面前挪了下,没接话。
“上次在拉萨的医院,你说可以帮我做计划的。”孙祈言又说。
温行屿闻言叹了口气:“行,我帮。”
孙祈言抬头看了一眼温行屿,又说:“你要是真不想做的话,就别为难了。”
温行屿一下子乐了:“我看你这样,不像是可以算了的样子。”
“我不强人所难。”孙祈言说:“我帮洛桑,是因为谢谢他在山上帮我,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任何人还人情。”
温行屿看小孩的话题扯到了别人身上,觉出语气的不对,只好说:“那真心想帮你行吗?”
孙祈言哦了一声,语气没有起伏,脸色却好了一点。
看到眼前的人表情和缓,温行屿才接着说:“但是你要先跟学校申请,把流程走完,有了学校和赞助商支持,再谈其他的。”
“我不用学校和赞助商的支持。”
“那你是想自己做商业攀登?”温行屿问。
“如果社里没人跟我去,我就自己找向导。”
温行屿叹了口气,孙祈言到底想什么,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小孩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他耐着性子解释:“有了学校的支持,你后面的登山流程会简单很多。”
“我自己也能申请下来。”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上去,那找夏尔巴人给你抬上去也行,就不用什么计划了。”
“我带的队刚出事,学校不会批的。”
磨叽了会,孙祈言终于说实话。
温行屿笑了下:“你先申请,有问题了跟我讨论,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是要跟今天一样帮我解决吗?”孙祈言语气不快。
温行屿一听就知道孙祈言还是介意自己擅自介入他的事情里了:“以后有关你的事,都先征询意见。”
孙祈言就这么拧巴的挑刺、说不好听的话,温行屿照单全收,几个来回下来,也就没脾气了。
最后孙祈言小声问:“温哥,我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你不小心眼,就是——”
孙祈言问:“就是什么?”
“挺坚持的。”温行屿的手搭在孙祈言肩膀上让对方转了个身:“快回去把,你们家门口这太冷了。”
“他们都说这点我跟我偶像很像。”孙祈言进门后又说。
孙祈言明显看到温行屿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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