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马车躲过城门士兵的检查,在黑夜遮掩下秘密出了城。
洛维斯听着车轮滚滚,碾过崎岖不停的小路,细碎的乱声扰得他眉头紧锁,闭目养神的片刻时间也没有了。
往日他可以控制忽略这些声音,今天却不行。饥饿已连续困扰他多日,感官自然而然也变得敏感脆弱起来,哪怕只是轻轻一嗅,都能闻到从外面传来的人类血管里流动的温热液体气味。
他喉咙干渴,忍着血性将眼底的猩红压下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较真儿,躺在棺木里的人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就算吸干一个人类来恢复躯体对方也不会知道。
路伽迟迟没有醒来,躯体、容貌、温度都发生了血族的改变,一切都显示转化完成,但他没有意识宛如塑像。洛维斯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心焦躁,到底初拥的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于是洛维斯一直不停、不停地用自己的血滋养路伽,好让他快点醒来。
浓浓夜色更深了,马车停下来中途歇息,护送的人类烤起篝火取暖,又从别处猎来野肉,宰了烤成熟食,声音在夜风里滋啦响。
这场行程除开洛维斯和路伽,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进屋子时坐在椅子上举止流里流气的男人,另一个则是他手底下的得意小弟。洛维斯与他们离了点儿距离,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侧,露出张侧脸。他余光盯着篝火,滋滋的烤□□出腥味,赤色的液体沿着木扦滴落地上,气味刺-激得血族反胃作呕。
小弟收到一旁老大使的眼神,拿了串热乎的走到洛维斯面前:“吃吧。”
犹如树皮、皮革口感的食物在血族眼前晃了晃,发出难闻的味道,洛维斯皱着眉拒绝:“不了。”
被驳了面子,站着的人类脸色难看,愤怒一下升起:“给你脸了是吧?老子亲自递来的东西你都敢不接?”
洛维斯脸色紧绷,心底又添一笔烦躁,说了不想吃就是不想吃,他是听不懂话吗!
为了不加剧冲突,他把话咽在心底,然而洛维斯的退让被男人视为胆怯,换来更恶劣的对待。
嗞嗞声又响起,串着的烤肉凶狠地落在洛维斯手背,直接烫烂一大块肉。洛维斯先是愣了下,抬起眼对上对面扭曲得意的表情,距离两人之外、坐在篝火旁的男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以一种作恶得逞的表情看着洛维斯。
血族几乎是嫌恶地拍开食物,肉串从男人手里掉出去,落在地上脏了。
“操……死老头——”小弟挽起袖子,打算好好教训此人的不知好歹,身后大哥见状及时把人喊了回来。
他一边骂一边回到篝火旁:“又老又丑的怪物。”
洛维斯关上帘子,不与对方多争执,直到噼里啪啦的木头不再燃烧,人类雷鸣般的打鼾声传入耳朵里,他才重新掀开帘子,走出马车。
月亮高悬,清辉落在地上,正值深夜。他悄声来到马车后面装着的棺材旁,掀开盖子,又拿出随身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血沿着手腕流下,滴在沉睡者的嘴上,洛维斯俯身用舌撬开紧闭的唇瓣,把自己的血全都一滴不剩地喂进去,完成这一切后重新掩上棺木离开。
第二日洛维斯明显苍老许多,护送的两人立刻注意到了,他们把这变化归因于昨晚的欺凌,毕竟年龄较长的人、尤其是老人遇到这种事更比不得年轻人耐磋磨,于是愈发洋洋自得起来。
洛维斯很轻易就看破他们恶劣的念头,无心搭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处理路伽的事,腾不出心思来解决别的。
他每晚都会趁着人类睡着时去喂路伽,喂得越多越久自己就越憔悴,血族的视觉、听觉、嗅觉,以及对周遭感知的敏锐度都受了影响。
这一晚他如往常喂完路伽回到马车,没发现自己惊动了他人。
次日小弟趁着洛维斯不在,跟大哥私下说了这事,男人一闻脸色顿时焕发光采:“那里面肯定装着财宝。”
他们寻了个日子借口暂时离开,迟迟未归。洛维斯见人久久不回来,今晚提前掀开棺盖给路伽喂了血,又回到马车里休息。
躲在草丛里的两人亲眼见证这一切,夜色模糊,他们没看清洛维斯具体行为,好奇心驱使他们也来到棺木旁,小心翼翼抬下了棺盖。
男人警惕性较高,时不时望向洛维斯的方向。小弟则先一步看到了棺木里的东西,一瞬间竟失语,引得旁人好奇起来,抓着棺沿想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看,也证明里面的东西确实夺目得令人移不开眼。
棺木里躺着一个相当好看的男人,金发,长至胸口,一眼就令人想到故事里所有神祇都对其娓娓道出赞美之词的清俊美少年阿多尼斯。他闭着眼,没有呼吸与心跳,却有一股隐秘迷人的生命力在躯体上流转,仿佛他只是沉睡过去,而不是死亡。
小弟被棺木里人的美貌震惊得失语,一时忘了呼吸:“这就是那个老头的孩子?”
“谁知道呢,他自己这么说的。”两人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美与丑的对比又实在太过鲜明,是私下养来泄欲的男-奴也说不准,男人一想到这极大可能的龌龊关系,只道,“这么对比起来,我们真是高尚,只为钱财奔走。”
两个人类又开始搜查起来,可是翻遍了底部和尸体的衣服口袋,也没发现任何藏着的多余财宝。
头儿生出一股被戏耍了的愠怒,他不甘心,只认为是老头将钱财藏得太深了,眼睛滴溜转动,忽得落在棺木里的躯体上,找到什么新突破似的,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利刃。
“说不定缝在这死人的身体里。”
他正要落下刀,打算剖开这副躯体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旁边的小弟突然失色大叫,手颤抖地指向远处忽然出现的一团模糊黑影。
兜帽压住半颗头,一张骨瘦嶙峋的脸出现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中,月线照亮了沟壑样的皮肉,干枯紧巴巴地贴着骨头,活生生一颗只是贴了层皮的骷髅头。
骷髅头上,也只剩下尚且能看的、镶嵌在上面犹如两颗宝石一样的紫眸,不带任何温度,越过重重浓夜看过来。
男人吓得手一抖,刀落下去,再眨眼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凉嗖嗖的风拂过来。
为钱财干了半辈子的亡命之徒这一刻竟陡然生出胆怯,两人擦了擦眼,远处什么也没有,黑影仿佛只是错觉。
棺木里躺着的金发人儿依旧美丽、夺目、长眠不醒。睡颜下的美貌犹如被施展了时间停滞的魔力,永存不衰老,但正因违背时间流逝的常识显得愈发诡异,让人脊背发凉。
美丽的东西总是充满神秘的危险的,旁人不敢觊觎玷污,才能一直维持美貌。头儿嗅到这棺材里和刚才黑影相似的气息,胸口发闷,连忙和小弟一起盖上棺盖。
这感觉简直太邪门儿了。
他们又悄悄回到洛维斯休息的马车旁,看见里面的人正闭眼熟睡,没什么异样,也许刚才真的是一场幻觉。
就这样平平稳稳又过了几个日夜,已行驶三分之二的路途,两兄弟一无所获,这一单成了最没成就感的一单。
他们载的老头日渐蹒跚,行动不便,小弟不止一次劝头儿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念叨多次后对方实在忍不住骂他蠢:你现在杀人,最多得到他身上全部财物;你将他送到地方,说不定能在那找到更多!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还怕对付不过一个孱弱老头儿吗?!
那夜不该错失剖开尸体的机会,男人现在想起来也是追悔莫及,自那天后孤僻的老头儿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棺材附近。
洛维斯神色淡淡看向不远处的两人,知道他们心里盘算着什么,所幸快要到伊特拉了,他马上就可以完成这场糟糕的交易。
但总有人喜欢把简单的事搞复杂。
…………
洛维斯将约定的剩下钱财结算给两人,除了装着尸体的棺材,额外的他什么也没要。
此处荒草遍野,渺无人烟,更遑论有富丽堂皇的屋子建于此,头儿和小弟注视着洛维斯搬下棺木,只剩下一路来被戏耍的愤怒。
“喂,臭老头——”两人伸手拦住他去路。
洛维斯扫他们一眼:“契约已经完成,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吗?”
“我们辛辛苦苦助你出城那么久,以为这点儿钱就能打发我们了吗?”
“你们现在回去,还能做一单生意。”
洛维斯不接招,对面人破口大骂了句,亮出匕首。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落入余光中,洛维斯藏在兜帽下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冲他袭来的匕首斩断多日以来勒紧的理智的弦,顷刻乐音声碎,崩开点燃嘈乱的愤怒。
男人惨叫一声,身体溅出鲜血,“咔嚓”一下脖子断掉,当场死亡。
伏在死人脖颈间的头颅幽幽转过来,兜帽随之滑落,露出尸头样干枯皱巴的脸,直直盯向另一个将要冲过来的人。
这副丑陋骇人的模样令另一活人血液凝固,吓愣在原地,他拔起腿将欲逃跑,被身后野兽般的姿态扑抓住,利齿撕咬住脖颈,不断汲取出血液。
两只惊恐闪烁的眼睛慢慢没了光芒,皮肤也渐渐失去血气。洛维斯迎着风迟钝地抬起头来,吞咽喉咙里的最后一滴血,温暖流经经络脉络,皱巴巴的皮肤舒展开来,枯萎的白发褪变为长而卷的黑色,一切都重新变得耳清目明。
洛维斯站起身,嫌恶地踢开脚边尸体。拂晓切割开白昼与黑夜,伊特拉豢养的乌鸦从黑夜那头飞过来,久久盘旋上空。
血族离开原处,它们随之争先恐后落下来,啄食地上的尸体。洛维斯没再回头看一眼,带着一路唯一珍视的东西步入黑夜。
……
一缕潮意的血腥气味涌入斯特兰德家大门,莉娜漫不经心抬眼,看到一身郁气的洛维斯和他衣服上沾着的血迹。
“你一路披荆斩棘回来的吗?”
“只是遇到两个惹人厌的生物,撕毁了契约而已。”
女人心想不知道哪两个人这么倒霉,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洛维斯,她偏头又看去,没看到他身边有其它人:“你的小情人呢?”
这时仆人端着一口崭新的水晶棺材进来了,莉娜一眼就看清里面装着的人类,一时震惊:“你不把他安葬在卡林那,带回来干什么?你要在斯特兰德家后面给他立碑吗?”
“我给你和莱诺的爱情立个碑,纪念死亡。”
“……”
洛维斯现在怨气深重,事出有因,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那场滑稽的婚礼最后搞砸确实锅在自己。
她一时沉默,就在这安静的几秒钟里听到棺材里缓慢的“怦、怦”,接近血族的心跳频率,忽然明白一切。
“你把他转化了?!”
“嗯。”
“他请求的?”
洛维斯不回答。
莉娜的脸鲜少地转变了神态,不是以往任何一次的愤怒或哀恸,是一种源于内心深处本能的厌恶与不耻。
“你得到一个新的爱人,失去了部分旧的他。”
“那也比葬在土里什么都得不到好。”
楼梯间传来“喵呜”一声动静,糖糖蹬着小腿跳下楼,绕着棺材嗅了一圈,又跳到棺盖上,似乎想放里面的人出来,不断用爪子刨着水晶棺盖。
男人抓住它往怀里抱,猫儿顺势踩着胸口爬到血族肩上,凑过去舔洛维斯的脸。
洛维斯顿时气消不少,吩咐着仆人将水晶棺抬进自己房间,又换上另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转化发生了意外,按理来说初拥完成后Sweetie就该醒过来,但直到现在——”
莉娜再次震惊:“你一路给他喂血过来的?”
“无法确认身体情况,这样至少能够保证基本的生命。”
莉娜一副“你疯了”的表情看着洛维斯,他现在说的每句话都超出自己的认知,疯狂的火焰在男人瞳孔里跳动着,她都有些被吓住了。
他用非常平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总之,虽然现在不尽人意,但我能处理好。”
他又用着平时最冷静的姿态上了楼。
预个警吧,后面洛维斯会大疯小疯不定时叠加发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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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违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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