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洛维斯将路伽安置自己房间多日,每天定时来喂血,对方也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一动不动,只躺在水晶棺里维持着姣好的睡颜,万籁喧嚣又刺耳,眼前人却流淌着一股停滞的美丽。洛维斯盯着他着迷,几乎要吻上去,唇真碰到了唇,却没有呼吸、没有回应,落差感油然而生,击碎一切旖旎。
洛维斯感到失落,苍白手腕耷垂在棺沿,还淌着血线:“你还在跟我赌气对不对,Sweetie?埋怨我来晚了,然后一直装睡……”
血族神志恍惚,松开拥抱摇摇晃晃从水晶棺里出来,摸到桌子上的匕首,刃口准备再次割向手腕时,房间的门一下被踹开,刀也被冰雪冻成块。
“谁让你进来的!?”
“洛维斯你疯了是不是!你一天喂三次血还不够吗?人死了你就好好让他下葬,带回来折磨自己做什么?”
莱诺的质问令洛维斯愤怒不已:“我的事你少管!”
“你现在跟以身饲兽有什么区别?自从你把这个人类带回来后就整天神神叨叨,一天也没正常过!”
“正常?你在我面前提正常?!你也算是正常的标兵楷模吗?!莱诺,被女人抛弃了你就赶紧离开这儿,生怕伊特拉的血族见一个不嘲笑你一个吗!?”
银发血族被戳中肺管子,气急得试图去扒拉水晶棺,一个不留神没克制住力气,棺盖轰然出现一道裂痕,瞬间劈成两半。
洛维斯“噌”一下火气上涌,气焰嚣张,一只手突然从门缝探出,及时将莱诺拽出房间,才没让他招致“杀身之祸”。
莱诺这下看清眼前人是谁,一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自那场不愉快的婚礼中断后,莉娜就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哪怕在斯特兰德家擦身而过,她都不愿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现在莉娜开口说了他们冷战以来的第一句话:“你惹他干什么?”
太多想诉的衷肠哽在喉咙里,莱诺无声注视她,最后还是按她的问题来:“他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越来越不正常。”
“他以前很正常吗?”
男人语塞。
屋内愤怒的气焰淡下去,声音渐渐安静,大概洛维斯又恢复了正常。两人站在门口,沉默对视,半晌莉娜才将手中提着的鸟笼递到他手上:“你快要离开伊特拉了对吧?走之前带走它吧。”
“你呢?”
“我要留在这儿。”女人顿了顿,道,“我以为你知道的。”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冷了点儿,荒凉拂上贫瘠的心脏,让男人的心一抽一抽。
“莱诺,我时常觉得你来得太晚了。母亲在世时我想当一个好女儿,继母离世后我想做一名虔诚的信徒,可每当我找到一个锚点,总有新的意外会摧毁它——妮妮是我新的锚点。”
“所以你任由她在你面前撒泼打滚?当她的精神母亲?你对她越来越纵容!换来她越来越贪婪!”莱诺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恳切,乞求道,“亲爱的,我不愿看见你在这儿消耗自己,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我跟你走?我去哪儿!?你要我抛弃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锚点吗?!莱诺,你对我的贪婪也不少!我们情浓意浓时我享受你的占有欲,但是我现在烦了我受不了你那些脾气!我腻了!我时时刻刻需要不同幽默风趣的男人围绕在身边,听他们讲的笑话、赞美,你懂吗!?”
莱诺似被一道雷劈中似的,哑声好久,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轻易地就把对我腻了烦了的词挂嘴边!?”
“你是第一天认识、第一天了解我的吗?!我一直都这样!不跟你离开也仅仅是因为你在我这儿没那么重要!非要我把实情说出来伤害你们男人的自尊吗?!”
莱诺只觉浑身上下血液都凝固住了,被看不见的力量攥住了身体,莉娜最后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身后房间门打开,洛维斯走出来,站在莱诺身后冷冷道:“都听到了?知道了就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迈步与对方擦肩而过:“我也要去采购新的水晶棺了。”
……
尸体下葬前,亚伦跟着梅尔最后一次看望棺木里永远也醒不来的人。
他几乎一夕之间同时失去三位重要的人。亲情、友情、爱情,来时或润物无声或激荡不息,离开时却是同样的仓促。
亚伦的目光颤抖地从杰茜卡身上移动到路伽身上,脓疮遍布皮肤表面,尸体的整张脸几乎都被毁坏了,辨不出模样来。
他忍着心底翻涌的悲伤,上前想再仔仔细细看清些,忽然尸体上一处不平常的地方吸引视线,这让他意外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等等——”亚伦戴着手套,小心翼翼转动尸体的头颅,连接头与身体的脖颈处竟有一道很深的咬痕!猎人一看便知道那是什么!
他连忙又去查看杰茜卡的尸体,竟在她的侧颈处也发现一道血族的咬痕。
“搬运尸体的时候没发现吗?”
“防止疫病传染,运送时都是用布包裹住的,加上尸体数量日渐激增,可能会疏忽这些。”
一个怀疑的念头在亚伦心中隐隐生出:“所以究竟是死于疫病,还是……不对!现在仍在契约和平的时间里,而且那么远的距离......”
“压抑本性或许对血族而言是个难题......”
梅尔的唇翕张了下又合上,动作微小难以轻易觉察,可亚伦敏锐的眼神还是发现了,对方似乎欲言又止。
“老师,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不知道是否算一件重要的事。”梅尔神情踌躇,禁不住亚伦迫切想得知的心情,说道,“之前卡林那那对离世的夫妇,并非寿终正寝,而是脖子被咬伤失血过多而死,但是当时距和平条约签订没多久,怕引起人心动乱,路伽把消息压了下去。”
亚伦的脸色慢慢变了模样,变得紧绷又严肃,梅尔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心底一颤。
“说来也巧,没过多久疫病爆发,调查的事也不了了之了。大量商队在沿海地域进行贸易活动,人口流量大,加之战后商人地位提高,他们在内陆各地通行的豁免权被放宽……”
“进一步助长了疫病传播。”亚伦脱口而道,他只觉喉咙干哑,发声部位被刺痛一般,感到痛苦,“所以……有没有可能,是血族……”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态度好似默认,半晌后才给出一个截然相反的回答:“战后疾病肆虐是很正常的事,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它几乎总是频繁地出现在这个时段——”
“疫病会给人的脖颈上留下野兽獠牙的咬痕吗?”
这一次,回应亚伦的是长长的沉默,梅尔无法反驳。
“运回卡林那还未下葬的尸体有多少?我需要再去检查一遍。”
两人来到别的尸体停放处,亚伦又仔仔细细检查了每副躯体的脖颈,无一例外,都发现了脖颈处的咬痕。
最后一点儿仅存的的妄想也被击破了。
……
洛维斯在房间里焦急踱步,视线只落在一处,那的人依旧长眠不醒。
莉娜步入房间,应洛维斯的要求走到棺木旁,她捂住左眼又睁开,蛇形样的波纹在瞳孔里流转,完完整整映出路伽的模样。
“一切正常,没察觉什么异样。”波纹褪散,莉娜忍着眼睛的胀痛,眨了眨眼缓解不适,“也许因为只有那男人的一只眼,无法彻底发挥它的作用,当务之急你该立即停止喂养这副躯体,不然会加重血液的单一供给依赖,何况初拥这样的事本来就该由元老会把控——”
伊特拉很早一段时间里曾尝试以转化人类的方式制造同伴,但结果都不尽人意。经由人类转化的血族大多不稳定,他们身份认同感低,且在尊崇血缘的伊特拉常常遭受其它血族白眼,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他们都不被接受。
“那终究不一样。”设想一下路伽被送往冷冰冰的血族身边,‘初拥’成了件可目视的仪式,也仅仅只是仪式,不赋予任何别的意思,洛维斯几乎理智辩驳,“我会更爱他。”
莉娜安静了几秒,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她并非深受感动:“洛维斯你太卑劣了,比起以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你这样更让人唾弃。”
女人的脚步声被掩上的门关在外面。洛维斯好久才缓过神来,积压的情绪一点一点往外涌,化为愤怒!
她懂什么?!说到底莱诺和莉娜之间并不把彼此看得重要,一个不会为对方留下来,一个不会跟对方离开。但他和Sweetie之间是不一样的!他们彼此深切融入对方,那样深沉又激荡地水乳-交融后,又怎么能忍受别离呢?
他钻进狭窄只适合容下一人的水晶棺里,此刻里面容下了两人——是洛维斯一番努力换来的成果。逼仄的空间里挤着两人,洛维斯拥着路伽,紧贴的躯体化解心底的焦躁,他的唇降下来,贴在能与空气接触的每一处皮肤上,这里他吻过的、那里也吻过的,穿戴整齐衣物下的皮肤他也吻过的,每一处他都曾与它们肌肤相亲。
沉睡的人儿仍旧在梦里徘徊……
路伽捂住胸口,感觉闷得紧。周围全是陌生的环境,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信徒在人间游走常常劝人行善,他们讲述人死后进入的世界,根据生前品性划分天堂亦或地狱。
所以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都不是,哪有这么容易随随便便就能区分善人恶人的地方?”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路伽只是念叨在心里的想法,就这么被不知名的生物读出解答了。
他警惕地看向周围,问道:“你是谁?”
“是谁很重要么?”一缕黑影从他眼前蹿过去,又在距数十米左右停下,化为人形。
路伽碧色的瞳孔骤缩,他看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对方嗤笑一声,脸上藏不住的恶趣味:“出去后我要驾驭这副身体~那个没礼貌的后辈妄图攥取我的力量,还想把我扼杀在这副躯体里……我要代替你出去……”
路伽:“……这是我的身体。”
“你已经死了,而且我比你更适合使用这副躯体,是你是我根本无任何区别,他认不出你的——我试过。”
路伽:“你听不懂话吗?!我说了这是我的身体!”
路伽丝毫没发觉自己脾气突然变得奇差无比,只恨不得用什么武器赶走眼前一直在挑衅自己的冒牌货。念头刚出,旁边地上拔地而起一把银剑,模样有些眼熟,路伽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拔出,朝着眼前的自己劈过去。
人形闪烁飘忽,化为黑烟消散在风里,路伽手里的银剑也跟着化为虚无,怒火慢慢平息。
“洛维斯你白痴吗?这都认不出来?”
远处白色的光闪烁,将人引向一个出口,路伽叹了口气,还是得赶紧将刚才那个赝品的事告诉一下洛维斯才是。
他加紧脚步朝出口走去。
此时,房间这边——
洛维斯敏锐地察觉怀抱里的躯体有些异常,胸腔里的心脏突然稳健活力地跳动起来,他克制住激动万分的情绪,捧着脸抚摸对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Sweetie,sweetie……”
路伽的眼睑轻颤了下,洛维斯激动不已,抱着人摁向自己怀中,声音颤抖:“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是没办法忍受别离的,所以赶着回来……”
躯体似乎听到这番话,无意识动了下。迎着烛火摇曳的光,染着血腥色的碧眼徐徐睁开……
他的额头抵在血族的颈间,鼻尖很轻易就触到苍色皮肤上的血管,闻到从那儿飘出来的甘甜的血液味道……这种味道强过了其它任何东西,几乎遍布任何地方,占据他所有神经。
好香,和在那颗果树下时一样香。
水晶棺在两人身下蓦地被一股力道震碎,下一秒这道力气就反压住洛维斯。惨淡的月线透进窗棂,照亮路伽一双腥红无意识的眼睛,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洛维斯,尖牙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Swee……”
路伽按住洛维斯,低头用鼻尖贴着血管一寸一寸地闻。他好像听不见洛维斯说话,或者说正被别的东西深深吸引,出自这副躯体本能的**。
“路伽。”
正欲咬下去的尖牙在听到这声后忽然顿住,路伽慢慢支起上身,血色在瞳仁里闪烁一瞬,又逐渐黯淡下去,一点一点变回了碧蓝。
“Darling……”
洛维斯一笑,张开臂弯重新拥他入怀。
“欢迎回来。”
《圣经》里亚当和夏娃因偷吃禁果被逐出伊甸园,故事中没有具体指出究竟是什么果子,而因拉丁语翻译过程中“malum”一词代指“邪恶”同时兼具“苹果”含义,因而在后续许多创作故事里被赋予了“禁忌”这一层含义。
但是我之间刷到过一个讨论,说苹果平平无奇,是最没有果张力的水果...
而我一旦接受苹果没有果张力这个设定,再联想这个隐喻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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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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