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镜花实月

洛维斯成了壁画上吐着信子的毒蛇,不主动咬人,但就这么蛰伏在草丛里用冷冰冰的目光围观外面的一切。

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发言,把赫利诺斯逐出伊甸园的美梦。

一股彻骨寒意漫上整具身体,赫利诺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荒谬至极。”

洛维斯身体蓦地感觉一阵刺痛,什么东西宛如碎片一样切入体内,好像是来自深肤白发男子的怒意,但这种伤痛并没有对他造成威胁,反而激发某种本能,他开始感到兴奋。

“首相大人,恕我冒昧。”他忍着痛意,嘴角含笑道,“您眼中十恶不赦的异乡人,犯了什么实质性的错误呢?他不过是想带着陛下回到真实世界,而您只想着欺骗她。”

“把信任全权托付给您的陛下,知道您骗她吗?不过大人您再怎么隐瞒,也改变不了这儿是虚假的事实......芙洛忒娅若执意离开,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赫利诺斯掌心光点凝聚,霎时化成一把银剑,直直向洛维斯砍来!

一股劲儿拽着他往旁边躲开,旋即出现另一道身影挡在洛维斯面前。路伽挥臂迎下这一击,急切喊住深肤白发的男人:“首相大人!”

赫利诺斯收手,厌恶的神色在看到路伽来时有所缓解,手中的剑也跟着消散风中。

“如果不是陛下信任你,你的朋友是不可能被救下来的。”他含着愤懑转身离去。

洛维斯慢悠悠抬起眼睑,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去的身影,余光瞥到人类流血的左臂时,瞳孔骤然紧缩起来。

他立即抓住手臂仔细检查起来,看见又深又长的伤口,眼底阴郁更浓重了些。

路伽忍无可忍,抽出手臂,拽紧他的衣领发出一声怒吼:“这里不是伊特拉!你能不能别在别人的地盘上那么横?大少爷!!”

洛维斯:“......你不疼吗?”

路伽瞪他一眼,松手转身就走。身后人怔愣几秒,方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霎时重现脑海里,使得他冷冰冰的心脏突地注入温热的血液,所有细胞都嚣张地活跃起来,“扑通扑通”叫着。

洛维斯疾步向前,压着莫名兴奋的声音,从身后抱住对方:“你生气了?”

路伽不吭声。

“我向你道歉。”洛维斯收紧双臂,餍足地眯上眼睛,享受着没被推开的滋味。

“......”路伽沉默了会儿,“你还想让我留下这截手臂吗?”

洛维斯松开手,看他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也迈步跟了上去。

......

典雅肃穆的白色宫殿中,芙洛忒娅正闭目坐在王座上,垂下的雪白长发如蛛网朝着四面八方延展,悬挂于半空中。

紫色的瞳细细品究眼前场景,朦胧似纱的光影、人物身上典雅熠目的金饰、流畅的服饰纹理......洛维斯觉得这构图颇具些观赏艺术,整幅画面充满不可侵犯的神性味道,延伸悬挂的长发又好似雪白的束绳,把神明囚禁于此。

“你带了别的人来吗?”闭眼的芙洛忒娅低言,声音轻如羽毛,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

“嗯......会打扰到您吗?”

“不算打扰。”芙洛忒娅依旧没睁开眼睛,而是轻轻歪了脑袋,动作如木偶呆板迟钝。

在这僵硬的动作里,洛维斯明显感觉到女人闭着眼朝他看来,他弯起嘴角,好奇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和首相大人闲叙时起了些争执。”

“所以他拿剑砍伤了你?”

路伽沉默瞥了眼身旁的洛维斯,心里知道他不受这儿人的待见,踟蹰几秒,顺着芙洛忒娅的话编谎:“是我出言不逊在先。”

风里缄默了好长时间,芙洛忒娅不语,路伽不语,只有洛维斯的表情暗暗多了点愉色。sweetie替他隐瞒,颇有种变成杀人放火帮凶的既视感,心顷刻又兴奋地突突跳起来。

“治伤的药你拿去用吧。”芙洛忒娅挥手,一小捆包纸出现在他掌心。路伽感激不尽,带着真正犯事儿的人匆匆离开大殿。

二人回到住所。

路伽拿着芙洛忒娅给予的药,挽起衣袖开始处理伤口。洛维斯坐在对面不发一言,目光牢牢锁在猎人手臂上,观察那剑伤。

和普通刀刃划到人类的血肉躯体不同,这伤口类似被什么岩浆之类的有毒液体腐蚀了般,边缘一圈起着密密麻麻的小水泡,像爬行蠕虫的尸体。

路伽把药撒在上面,止住了些血,抬眼见洛维斯一直盯着自己伤口看,那目光肆无忌惮又烫人,令被凝视者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匆匆上完药,拂下袖子。下一秒便被拽住手腕,洛维斯将他的袖子又撩了上去,拿药替他擦拭刚刚没关照到的地方。

“你不欠我什么了,该我欠你了。”洛维斯克制上扬的语调,伪装成常人。

天平不可能永远持平的,永远会有偏离,轻了就索取,重了就给予,靠着这点斤斤计较就这么摇摇摆摆地一直纠缠下去。

“......不用你还。”

下意识挡了就挡了,算那么清楚永远都算不结束。

路伽心不在焉,没发觉一抹眸光黯淡着盯了他片刻,随即在阴暗角落里独自愈燃愈烈,化成伤口上深重炙热的吻。

要用火舌清扫划分出地盘,纳入自己的版图里,吻一寸收复一块失地,不断地收集拼图碎片组成完整的土壤,边域无止境,贪心欲念也无止境,死守旧的,开拓新的,配合着利齿作兵戈,扫过狼藉却因自己造成的伤口。

洛维斯如一头吃生肉的兽般,舔着那块破损不整的皮,喉咙时不时滑动吞咽着,明明口腔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吞咽的动作意外富有节奏规律,路伽迅速反应过来那是在模拟什么,脸唰唰红了一片,愤懑地拽住他的长发用力往后扯。

“洛维斯,你他——”脏话卡在喉咙里,气急败坏的人五指卡着他黑色的长发,逼着他仰起头来。

洛维斯眯了眯眼,所有目光都黏在路伽身上,将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滋味调和成了另一种情趣:“没来真的,失望?”

路伽气得牙齿咯咯发抖,脸上温度控制不住地持续上升。他看见紫色眼睛里隐隐的兴奋劲儿更盛了,悻悻松手,拉开两人距离。

对方一退,洛维斯又迎上去,步步紧逼,抓着手臂盯着伤口出神:“我没想过赫利诺斯真的有能力伤人。”

伤口用了药后愈合速度明显加快,很快就结痂了,洛维斯指尖轻抚那处粗糙观察:“看起来会留疤,神明给的药这么劣质吗?”

路伽语气揶揄:“是觉得有美观缺陷的食物不符合你胃口吧。”

“我倒希望你在我身体上留下点什么缺陷。”

路伽:“......”

“你速度太慢了。”洛维斯冷不丁提及正事,“你不是打算拿着神鸟之羽救伊芙莎吗?还在犹豫什么?”

“我觉得......我们闯进来,本身就是对这里的一种打扰,如果——”他突地哑言,只觉得心里装了块巨石似的沉甸甸。

微风吹起桌上的纸张,吸引洛维斯的注意,路伽见状干脆直接拿过来:“是一些诗歌手稿。”

“这张画的芙洛忒娅。”路伽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给洛维斯看,“之前从你书的夹页里掉下过一张画像,也是她吧?”

他只见过那画一次,但某些鲜明的外貌特征还是记忆犹新,不可能认错。

“还有这些——”路伽将手稿摊开给洛维斯看,上面的文字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所常用的了,但洛维斯还是辨出那些词句,足够真挚、足够热烈。

“都是‘他’给芙洛忒娅的——百年前,布兰多尔的一位国君禅让退位,成为吟游诗人四处漂泊,后误入这片国土。”

洛维斯盯着路伽,知道他被这其中的情感熏染了,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

“假的就是假的,造得再真也是假的,你只是摧毁了一个假象,反过来说什么也没摧毁。”洛维斯温柔地捧起他的脸,柔声道,“还是说不想做恶人?不想做,那我来做吧。”

路伽立刻将手拂开:“你别乱来!”

“我还没做什么呢。”洛维斯失笑,偏过头去,思索路伽方才的话。

一双手伸过来,扶正他的头,洛维斯不设防地撞进碧色瞳孔里,脸颊被温热的指触碰。触感不算细腻,带着粗糙的枪茧,在曲意逢迎的那段日子里,洛维斯尝遍了它的滋味,仍有些留恋。

“你在观察我吗?”

“你也没少观察我吧?”路伽即刻反驳,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洛维斯把目光直勾勾地投向路伽。

“不是这种!类似一项爱好,时时刻刻都会想着拿出来反复练习,”

“没有。”

“雕刻、绘画不算吗?”

“那是无聊的时候学的,方便用来消耗时间,不做的话就只能躺在棺材里睡觉了。”

“伊特拉还有教这方面的老师?”

“没请老师,我不喜欢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告诉我该怎么拿工具、画线条。何况无论画得好不好,收到的评价反反复复就那几句。”洛维斯目移思考,“仔细想想,拜师的念头也有过,不过因为我的粗心,忘记了一些事——”

忘了同样的时间流逝,对血族和人类的不同意义。

洛维斯没将这话说出口,目光沉沉地看着路伽。他这副看似年轻、实则早该行将就木的躯体仍苟活在这世上,遇到路伽后更是贪婪地窃取对方的活力。

“要开窗吗?房间里透点光进来。你不喜欢黑压压的环境吧?”

路伽对他这话感到意外,但下意识关照对方:“不了。”

“啊......稍微有点遗憾。”洛维斯在路伽听得不知所云的目光中继续道,“在教堂那次吧——”

他伸手停留耳垂附近,金色的发尾擦指而过:“发尾吊着阳光,两抹金色都不刺眼,想了想,当时无论如何也该在那种地方直接占有你。”

“洛维斯——”路伽咬牙切齿盯他。

他嘴角弯了弧度,耐人寻味道:“你也可以在那儿占有我,处在圣洁又庄肃的地方,总该做点什么。”

眼见他嘴巴里又要蹦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字眼来,路伽火急火燎按住他,一只手肘弯曲起来,压在他身体一侧。

洛维斯无声扫过二人拉近的距离,眸光多了点不易捕捉的神采,莞尔:“比如像一对人类恋人那样,在神明的见证下起誓。”

“......”路伽怔愣在原处。

“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仪式,真的相爱的两人,为什么又要第三方的见证呢?”

“因为......”路伽看着他喉咙发紧,“两个人会沉沦在为彼此织造的幻想里,变得不理智。”

“......这样啊。”洛维斯叹息一声,眼珠子盯着他没动,紫色的眼瞳闪着诡谲又迷人的微光,极轻又极重地开口,“但是某天我忽然意识到,任何深刻的情感都不该用理智去分析,浑浑噩噩地深爱不好吗?”

路伽好似被洛维斯这样子迷住了般,清醒的弦悠悠飘到远处,只听得进对方一人的声音。

“你要是把我拆解透了,那点因感觉产生的喜欢很容易消失的。”洛维斯抬手轻抚他的面颊,“sweetie,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风从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掀起帘子的一角。洛维斯看见人类的影子慢慢靠近,垂下眼睑,等待赴一场山崩海啸。

然而吻将要落下时,路伽倏地清醒了,忙不迭从洛维斯身上下来,拉开二人距离。

洛维斯从被击碎的幻梦里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一沉,赶忙拽住对方,盯着他碧色的眼睛看:“你看着我。 ”

路伽一愣,下意识便应了,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错愕,没有另外的痴迷状。

标记的力量不起效果了吗?洛维斯不信邪,下一秒又去扯他的衣角,看见裸-露的腰间除了一些陈年旧疤,没有任何标记图案。

那刚才——

紫色瞳孔骤然紧缩,剧烈的事实冲击他的脑海,洛维斯呆呆盯着,心里一团乱絮翻滚,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

“洛维斯!”路伽推开他,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起伏着,短促喘了几口气,慢慢平复呼吸。

他快速整理被对方扰乱的思维,迟钝地抬起双眼,触到那目光时却又移开了:“比起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我还是更想得到一份正式的回应,或者一份正式的拒绝。”

“如果——”他站起身,认真盯着对方,“离开这儿前你没有给过我答案......我就当你正式拒绝我了。”

洛维斯:“......”

路伽的身影远去。

金发人类疾步离开,出了那片狭窄空间,大片大片空气顷刻涌入肺腑,顿觉呼吸畅快不少。

刚才的感觉太奇怪了。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般,内心深处的**突然被无限放大。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抓挠金色的软发思考,没出个所以然,松手,赫然发觉掌心竟萦绕着一团黑雾!

一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吗?

他愣愣盯着掌心出神,被一阵呼喊拉了回来。

“阁下安。”侍人上前问安,并说明来意,“陛下想见您。”

以往都是赫利诺斯来通知他的,怎么现在......

路伽犹豫片刻,也不太好让侍者为难,跟在他身后,朝芙洛忒娅的居所走去。

一如他和洛维斯离开时的场景,芙洛忒娅闭目坐在王座上,向着路伽来的方向歪头。

“看得出来你很在意那个异乡人,他来后夺走了你大部分注意力。”

路伽说了几句诙谐话,令白发女子忍俊不禁,气氛有所缓解。

被芙洛忒娅救下后,路伽时不时会被邀请来这儿,给她讲述外面世界的事,她总是听得很认真,也总是发自肺腑地高兴微笑。

路伽讲得唇干舌燥,中途停下来歇歇,提一嘴别的事:“要是赫利诺斯大人在,或许能陪您聊上几句。”

芙洛忒娅闻言,嘴角弧度又深了点,却没有添任何温度,轻语道:“自说自话是很无聊的。”

她终于睁开眼,缓慢地抬起与他对视。

路伽吃惊地瞳孔骤缩,只见芙洛忒娅眼眶里不是素日视人的雾白色眸子,而是如日光一般耀眼的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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