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护国寺。
谢珩踏上后山石阶时,山雾正浓。枫叶红透,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晕染开一片氤氲的血色。他握了握袖中那枚冰冷的噬魂珠——三日前,萧景昀在竹亭“无意”落在他袖中的。
竹亭中,萧景昀已等候多时。
炉上茶汤初沸,水汽氤氲。他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外罩银灰大氅,正垂眸专注地烫着杯盏,腕间那根褪色的五色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七殿下。”谢珩停在亭外,躬身。
萧景昀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颔首示意:“坐。”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谢珩入座,茶盏被推到面前,茶汤澄澈,映出他眼底的迟疑。
“殿下那日在西山说的话,臣想了三日。”谢珩没有碰那盏茶。
“想明白了?”
“想不明白。”他抬眼,直视萧景昀,“殿下说结盟,可臣一非权臣,二非宠臣。殿下图什么?”
萧景昀执起自己那盏茶,凑近鼻尖轻嗅,茶香氤氲了他的眉眼。
“本宫图你,”他顿了顿,抬眸时眼底澄澈如洗,“心里那点干净的挣扎。”
谢珩手指一颤。
“这满朝文武,谁手上不沾血?谁心里不藏私?”萧景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你谢珩,畏血是真,厌战是真,想寻一条不杀的生路——也是真。这份挣扎,在这宫里,比十万兵权还难得。”
“挣扎何用?”谢珩涩然一笑,“不过是软弱罢了。”
“是软弱,”萧景昀放下茶盏,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也是本钱。陛下要用你制衡谢将军,文臣要用你攻讦武将,你父亲要用你维系谢家荣光——所有人都想用你这点‘软弱’,达成他们的目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自己来用?”
谢珩喉结微动。
“臣该怎么做?”
“明日早朝,北境军饷案会再提。”萧景昀指尖在石桌上轻点,像在布一场无形的棋局,“王侍郎哭穷,谢将军主战。陛下会问你——北境战事,当继续,还是当和谈。”
“臣若主和,便是当众忤逆父亲。”
“是。”萧景昀点头,“可你若主战,便是违逆本心,也让陛下失望。他要的,就是一个敢于忤逆谢将军的谢家子。”
山风穿亭而过,吹动萧景昀额前碎发。他抬手拢了拢,袖口滑落一截清瘦腕骨。
“选了,就回不了头了,是么?”谢珩低声问。
“从你箭离弦的那一刻,就回不了头了。”萧景昀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那支箭射中的不只是鹿,还有你的退路。谢珩,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你父亲那样的将军,手上沾满血,夜里被噩梦魇住。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成为陛下想要的‘仁将’,成为那些同样厌战却被裹挟征伐的将领心中的‘旗帜’——然后,用这面旗,在必染血的世道里,辟出一条不杀的生路。”
谢珩闭上眼。
鹿眼中那层濒死的灰翳,又在眼前浮现。血从喉间箭孔汩汩涌出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
“若臣选第二条路,”他睁开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殿下能给我什么?”
“本宫给你指路。”萧景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管,推到他面前,“若遇死局,将此管对着天空拉开尾绳,会放出绿色焰火。本宫的人,会替你扫清障碍。”
“障碍?”
“明日之后,会有很多人不想看你选对路。”萧景昀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让谢珩脊背生寒,“主战的将领会觉得你懦弱,主和的文臣会觉得你虚伪,你父亲……或许会对你失望。但没关系,本宫会帮你,一步步走稳。”
谢珩拿起那枚竹管。入手微沉,竹管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南疆的符文。
“殿下在臣身边……放了人?”
“放了。”萧景昀坦然承认,“自围场那日起,你身边一直有本宫的人。否则,那锦囊如何能悄无声息落入你院中?”
谢珩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在网中。
“怕了?”萧景昀看着他,忽然轻笑,“别怕。那些人,是护着你的。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很多,本宫……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早。”
“为何?”
“因为,”萧景昀望向亭外雾霭深处,声音飘忽,“你若是死了,这盘棋,就太无趣了。”
他起身,大氅在风中微微扬起。
“三日后,护国寺了尘大师讲经。本宫会来。若你明日选对了路,可来寻我,本宫告诉你第二步该怎么走。”
说罢,他转身走下石阶,月白身影渐次没入枫林深处。
谢珩独坐亭中许久,直到茶凉透,雾散尽。
他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苦意刺喉,却让他彻底清醒。
翌日,太极殿早朝。
王侍郎果然又提北境军饷,声泪俱下,言民生多艰。谢擎面色铁青,出列陈词,言北狄屡犯边境,若不迎头痛击,国威何在。
殿上争执愈烈,皇帝高坐龙椅,神色莫辨。
“谢珩,”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寂静,“你来说说,北境之事,当战,当和?”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谢珩身上。
他出列,跪地,俯首。
掌心抵着冰冷金砖,冷汗浸湿了内衫。他能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告诫,也带着期待。
“臣以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清晰,平稳,陌生得不像自己,“当和。”
满殿哗然。
谢擎猛然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哦?”皇帝挑眉,“细细说来。”
“北境战事已绵延三载,将士疲惫,百姓困苦。北狄虽屡犯边境,然其内部各部纷争不断,并非铁板一块。此时若一味主战,恐陷泥潭,徒耗国力。”谢珩一字一句,将昨夜在心中反复默念的话说出,“不如暂缓攻势,遣使议和,一面整顿边备,一面分化狄部。待其内乱,再图后计。”
殿中死寂。
文臣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神色复杂。谁都没想到,谢家这个“将门虎子”,竟会当众说出这番“主和”言论。
皇帝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分化狄部,再图后计’!”他看向谢擎,意味深长,“谢将军,你这儿子,倒是个有主见的。”
谢擎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陛下谬赞,犬子……年少无知。”
“年少是真,无知却未必。”皇帝摆摆手,看向谢珩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谢珩,你既有此见,那北境议和之事,便由你协理鸿胪寺去办。如何?”
“臣,领旨。”谢珩叩首。
起身时,他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也看见王侍郎嘴角那抹得逞的笑。
更看见,文臣队列末位,萧景昀垂眸静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散朝后,宫道漫长。
谢珩跟在父亲身后,一路无言。行至宫门,谢擎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为何?”只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谢珩垂眸:“父亲,北境不能再打了。将士们……”
“我问你为何!”谢擎低喝,眼中血丝分明,“为何要在陛下面前,说那些文臣想听的话?你可知今日之后,军中那些跟着谢家出生入死的将士,会如何看你?”
“儿子知道。”谢珩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他们会觉得儿子懦弱,觉得儿子背弃了谢家将门的风骨。可是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发哑:“风骨,要用多少条命来换?北境三年,死了多少人,父亲比儿子更清楚。那些死在雪原上的将士,他们的父母妻儿,可还在等他们回家。”
谢擎怔住。
许久,他缓缓转身,背影在秋阳下竟显出几分佝偻。
“你长大了,”他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疲惫,“有自己的主意了。好,很好。”
说罢,他不再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胸中那块淤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少将军。”
清润嗓音自身后响起。谢珩猛然回身,见萧景昀不知何时站在宫墙阴影下,正静静看着他。
“殿下……”
“选得好。”萧景昀走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心里难受?”
谢珩别开脸:“殿下满意了?”
“不满意。”萧景昀摇头,“这才第一步。难受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来。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白茶,针脚细密。
“擦擦吧,眼角有泪。”
谢珩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湿了眼眶。他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细密的绣纹,心头莫名一颤。
“三日后,护国寺。”萧景昀说完这句,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宫门深处。
谢珩握着那方素帕,帕上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苦药香。
他抬眼,望向重重宫阙。
这盘棋,他已落下了第一子。
再无回头路。
当夜,将军府,听雪轩。
谢瑜推开窗,院中白茶在月下静静绽放。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黑色棋子,棋子温润,是上等的墨玉。
棋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昀”字。
这是三年前,那人塞进她手里的。那时他说:“若遇死局,执此子,来护国寺后山竹亭。”
她一直没去。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谢瑜神色一凛,将棋子收入怀中,推开后窗。
黑影跪地:“小姐,长公主府递来消息,赏菊宴设在三日后酉时。还有……七殿下今日散朝后,与少将军在宫门前说了话。”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但七殿下给了少将军一方帕子。”
谢瑜手指微微一紧。
“知道了。继续盯着七殿下,还有……”她顿了顿,“查清楚,三年前冷宫那夜,长公主究竟看见了什么。”
“是。”
黑影消失后,谢瑜独自站在窗前,许久。
月光如银,将她清丽苍白的脸镀上一层冷色。她摊开掌心,那枚墨玉棋子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萧景昀,”她低声喃喃,“你究竟,是想拉珩儿入局,还是想……救他出局?”
同一轮月下,长公主府。
萧清晏泡在温泉池中,水面浮着层层花瓣。侍女跪在池边,低声禀报今日朝堂之事。
“谢少将军主和,陛下大悦,让他协理北境议和之事。谢将军……似乎很失望。”
萧清晏轻笑一声,水波荡漾。
“老七这步棋,走得妙啊。既顺了父皇的心意,又在谢珩心里种下了刺。一箭双雕。”
“殿下,那赏菊宴……”
“照常办。”萧清晏从池中站起,水珠顺着玲珑曲线滑落,“本宫倒要看看,谢瑜会不会来。她若来……”
她披上纱衣,赤足走到窗边,望向将军府方向。
“她若来,本宫就告诉她,三年前那夜,本宫看见她浑身是血地从冷宫出来,手里抱着个婴儿。也看见……老七躲在假山后,哭得浑身发抖。”
侍女垂首:“可若谢小姐问,那婴儿是谁……”
“那就让她猜。”萧清晏回身,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猜那个婴儿,是她失踪的弟弟,还是老七一母同胞的妹妹,又或者……是谁也不知道的禁忌之子。”
她伸手,抚上自己颈间一道淡粉的疤痕——那是三年前那夜,在冷宫外被流箭擦伤留下的。
“这宫里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低语,像在说给自己听,“本宫有,谢瑜有,老七有。现在,就看谁先忍不住,掀开第一张底牌了。”
窗外,夜枭嘶鸣。
重重宫阙之下,三年前的旧影如幽灵般游荡。
而新一轮的棋局,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布下了第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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