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寿辰前夜,秋雨骤至。
谢珩立在廊下,看雨水如断线珠帘般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水雾。明日便是万寿节,宫中夜宴,五品以上官员皆需携家眷入宫贺寿。
他知道明日会是什么场面。
自那日早朝主和之后,军中已有不少将领对他侧目。父亲虽未再斥责,但父子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已厚得化不开。明日寿宴,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珩儿。”
谢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珩回头,见姐姐披着件素色披风,手里捧着个手炉,静静立在廊柱旁。
“阿姐还没睡?”
“睡不着。”谢瑜走近,将手炉递给他,“手这么凉,站了多久了?”
谢珩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秋寒。
“阿姐,”他低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谢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廊外雨幕,侧脸在昏黄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没有对错。”她缓缓道,“只有选哪条路,承担哪种后果。你选了不杀的路,就要承受这条路带来的非议和孤独。怕么?”
谢珩沉默片刻,摇头。
“不怕。只是……心里堵得慌。”
“那就记着这感觉。”谢瑜转眸看他,目光清亮如雪洗过的天空,“记着你今日的难受,记着那些将士眼中的失望,记着父亲背影里的疲惫。然后问问自己——若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选这条路?”
谢珩怔住。
雨声渐急,廊下风灯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会。”许久,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谢瑜唇角微弯,伸手拂去他肩头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那就够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塞进谢珩手里。符是素绸缝制,里面装着晒干的白茶花瓣,散发着一股清雅的香气。
“明日戴着。若有人为难你……”她顿了顿,眸色转深,“不必忍着。谢家儿郎,不惹事,也从不怕事。”
谢珩攥紧那枚护身符,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是姐姐亲手缝的。
“阿姐明日也去么?”
“去。”谢瑜望向皇宫方向,雨幕深处,宫灯的暖光隐约可见,“长公主送了三次帖子,再不去,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她说完,转身步入内院。素色身影在雨夜中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黑暗。
谢珩独自站在廊下,掌心的护身符还残留着姐姐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其他将门子弟欺负,是姐姐拎着木剑,一个人打翻了七八个半大少年。那时她也不过十岁,却将他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
“我谢瑜的弟弟,只有我能教训。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那一幕,他记了整整十年。
翌日,酉时三刻,紫微宫。
万寿夜宴,灯火辉煌。
殿内金碧辉煌,丝竹盈耳。皇帝高坐龙椅,两侧分列皇子公主与重臣家眷。谢家席位在武将前列,谢擎端坐主位,神色肃穆。谢珩与谢瑜分坐两侧,一个垂眸静坐,一个以帷帽遮面。
宴至酣时,歌舞暂歇。皇帝心情甚佳,举杯与群臣共饮。
礼部尚书赵谦起身敬酒,三杯过后,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臣听闻谢少将军近日协理北境议和,颇有建树。到底是谢将军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议和”二字,在满殿武将耳中,却格外刺耳。
谢擎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尚书过誉,犬子年少,还需历练。”
“诶,谢将军过谦了。”赵谦捋须一笑,目光转向谢珩,“谢少将军那日殿上所言‘分化狄部,再图后计’,实在精妙。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少将军解惑。”
来了。
谢珩心中微沉,面上却平静:“赵尚书请讲。”
“北狄蛮族,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少将军主张议和,若那些蛮子以为我朝软弱,得寸进尺,又当如何?”赵谦笑容可掬,眼底却藏着锋芒,“届时边关再起烽烟,少将军这‘仁将’之名,怕是……要成笑话了。”
殿内一时寂静。
文臣们交换眼色,武将们面色各异。所有人都看向谢珩,等着他的回答。
谢珩放下酒杯,起身,躬身一礼。
“赵尚书所虑,正是臣日夜思量之事。”他抬眼,目光澄澈,“正因北狄畏威,才更不能一味主战。三载征伐,北狄各部虽损兵折将,却也在战火中拧成了一股绳——因为他们怕,怕我朝铁蹄踏平草原,所以不得不合力抵抗。”
他顿了顿,声音在殿中清晰回响:
“可若此时暂缓兵锋,许以通商、开市之利,分化拉拢其中较弱部落。那些本就生存艰难的狄部,在战利与生存之间,会如何选?待其内部生隙,强者猜忌弱者通敌,弱者怨恨强者独占战利——到时根本无需我朝出兵,狄人自会内乱。”
赵谦笑容微僵。
谢珩继续道:“届时,我朝只需扶持亲我部落,供给兵甲粮草,便可坐收渔利。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赵尚书以为,是与一味消耗国力、徒增将士死伤的主战之策相比,哪个更合‘仁将’之道?”
殿中落针可闻。
连皇帝都放下了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谢珩。
赵谦脸色青白交加,半晌,强笑道:“少将军……好辩才。”
“非是辩才,”谢珩躬身,“是实情。”
他重新落座,掌心已是一片冷汗。他能感受到身旁父亲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也能感受到对面,萧景昀执杯浅啜,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可风波未平。
武将席中,一位满脸虬髯的中年将领忽然起身,抱拳道:“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这三年在北境,多少弟兄死在狄人刀下!如今说要议和,末将……不服!”
他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的粗粝。殿中武将纷纷变色,文臣们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皇帝皱眉:“郑将军,你这是何意?”
“末将的意思是,”郑将军转向谢珩,眼中血丝分明,“谢少将军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弟兄们被狄人砍掉脑袋、开膛破肚的样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都是书生空谈!在末将看来,就是懦弱!”
“郑彪!”谢擎厉声喝止。
可话已出口,殿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谢珩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断肢、哀嚎、被血浸透的沙土。他胃里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郑将军。”
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一静。
谢瑜缓缓起身,摘下帷帽。烛火映亮她清丽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怒色,只有一种冰雪般的沉静。
“谢小姐这是……”郑彪一愣。
“将军方才说,舍弟没上过战场,所以不懂将士苦楚。”谢瑜一步步走下席位,素色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那敢问将军,三年前北境雪夜突围,是谁带三百残兵,引开狄人主力,为大军撤出峡谷赢得时间?”
郑彪面色一变。
“两年前狄人夜袭粮草大营,又是谁孤身潜入敌营,烧了狄人攻城器械,身中十三箭,被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谢瑜停在他面前三步处,抬眸看他。
那双眼清澈得惊人,却让郑彪这个沙场老将,脊背莫名一寒。
“一……一年前……”
“一年前,狄人掳走边境十七个村子的妇孺,是谁带着二十轻骑,追袭八百里,将人全部救回?”谢瑜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是舍弟谢珩。”
殿中死寂。
连皇帝都坐直了身体。
谢珩怔怔看着姐姐的背影。那些事……姐姐怎么知道?他从未对人说过,连父亲都只知大概。
“郑将军,”谢瑜微微倾身,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您背上那道从左肩劈到右腰的疤,是三年前救舍弟时留下的吧?当时狄人那一刀,本来是要砍在舍弟脖子上的。”
郑彪浑身剧震,瞪大眼睛看着她。
“您救过他一次,”谢瑜直起身,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所以他记得。记得每一个死在北境的将士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家乡,记得他们家里还有谁在等。他主和,不是因为他怕死——”
她转身,面向满殿文武,一字一句:
“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死亡,不想再看更多。他想让那些还在北境的将士,能活着回家,看看爹娘,抱抱妻儿。这,有什么错?”
烛火噼啪,殿中落针可闻。
郑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坐回席位。
谢瑜重新戴上帷帽,走回座位。自始至终,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闲聊。
皇帝忽然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他看向谢瑜,目光中带着欣赏,“谢家大小姐,朕倒是小瞧你了。谢将军,你这双儿女,都不简单啊。”
谢擎起身抱拳:“陛下谬赞,小女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皇帝摆摆手,笑道,“朕今日很高兴。谢珩,北境议和之事,你放手去做。朕倒要看看,你这‘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能成。”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谢珩起身跪地。
他抬头时,看见姐姐垂眸静坐的侧影。帷帽轻纱拂动,掩去了她所有神色。
可他知道,刚才那番话,是姐姐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一如十年前那个午后。
宴至亥时方散。
谢珩跟在父亲身后走出紫微宫,秋夜风寒,吹得他衣袂猎猎。行至宫道拐角,一道月白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谢少将军留步。”
萧景昀披着件银灰斗篷,手中提着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映亮他清隽的脸。
“七殿下。”谢珩停步。
谢擎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景昀,最终只道:“我在宫门外等你。”说罢,带着谢瑜先行离去。
宫道寂静,只余风声。
“殿下有事?”谢珩问。
萧景昀走近,将宫灯提高些,暖光笼住两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安神香。今夜你怕是要失眠,睡前燃一炷,能睡得好些。”
谢珩接过瓷瓶,瓶身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
“殿下都看见了?”
“看见了。”萧景昀看着他,眸中映着灯辉,“你姐姐很护着你。”
“阿姐她……一向如此。”
“是好事,也是坏事。”萧景昀轻声道,“她护你越紧,盯着她的人就越多。今日之后,长公主对你姐姐的兴趣,怕是要更浓了。”
谢珩心头一紧:“殿下何意?”
“你可知道,郑彪背上的疤,连太医署都没有记录。”萧景昀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军中的秘密,知情者不超过五人。可你姐姐不仅知道,还知道那是为你挡的刀——这说明什么?”
谢珩背脊发凉。
“说明她在军中,有她的耳目。而且,是很深的耳目。”萧景昀顿了顿,“谢瑜远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而长公主……最爱的就是挖别人的秘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三日后,护国寺。”萧景昀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手心,转身步入夜色,“这次,别让本宫等太久。”
谢珩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棋子。棋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昀”字。
与姐姐那枚墨玉棋子,一模一样。
他猛然抬头,可萧景昀的身影已消失在宫道深处。
夜风吹过,宫灯摇晃。
谢珩攥紧那枚棋子,指尖冰凉。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错综复杂。
长公主府,摘星楼。
萧清晏斜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暖玉玉佩。玉佩上刻着“瑜”字小篆,正是三年前她塞给谢瑜的那枚。
“殿下,”侍女低声禀报,“谢小姐今日在殿上那番话,已经传开了。现在满京城都知道,谢少将军在北境立过那些功。”
“本宫知道。”萧清晏摩挲着玉佩,唇角勾起一抹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可谢小姐如何知道那些军中秘事?连郑将军背上那道疤的来历都……”
“因为她根本不是深闺里病弱的大小姐。”萧清晏打断,眼中燃起灼人的光,“她是谢家藏在暗处最利的那把刀。本宫现在更好奇了——这把刀,究竟为谁出鞘?”
她起身,走到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明艳的脸。
“赏菊宴的帖子,再加一份。就说……本宫得了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请谢小姐来品鉴。”
“可谢小姐不饮酒……”
“她会来的。”萧清晏对着镜子,将一枚红宝石步摇插入发髻,“因为本宫会在帖子里加一句话——”
她转身,看向侍女,一字一句:
“就说,本宫这里,有三年前那夜,冷宫之外,第二双眼睛看见的东西。”
侍女一怔:“殿下,那夜除了您,还有谁……”
“谁知道呢。”萧清晏轻笑,笑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谢瑜……一定会来求证。”
窗外,月过中天。
重重宫阙之下,无数秘密在暗处滋长、蔓延。
而那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棋局至中盘,执子之手,已渐次浮出水面。
只是不知,究竟谁为棋手,谁为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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