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东打完一套太极，收了势，走进屋里时接过柳音递来的湿巾，慢慢擦着手。

柳音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

“他们这件事，你就这样同意了？”

霍宴然可是霍家这一辈最杰出的年轻人，就这样……允许他喜欢一个男人？

这置霍家的规矩于何地？

现在还同意他把人带到明面上，这跟承认了路昭的身份有什么区别？

柳音问完，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真的有些想不通。

霍震东擦手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她一下，呵了一声。

“我不同意，我说了他就能听？”

柳音想了想，摇头。

那倒不会。

小然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虽非生母，却也最了解他的性子。

“那小子，从小就有主见，看似个好说话的主，认准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霍震东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做事，全凭自己的心。”

不顺他意的，甭管前头拦着的是什么，他都能想办法给你扫平了。

霍震东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着几分欣赏。

“况且，”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霍家，他可能还巴不得不接手呢。”

“我要是跟他对着干，他准保给我撂挑子不干。”

柳音听着，忍不住道：“所以你就……同意了？”

“同意？”

霍震东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对于这件事，他既没有明确同意，却也没有加以阻拦。

能走到哪一步，看他们自己造化。

“我这是清醒。”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

“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位置上下来，如今隐退二线，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

“我种种花、打打太极、含饴弄孙，日子不知道多快活，我犯得着自讨苦吃，去跟他较这个劲？”

柳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对父子，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霍震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

“急什么呢？两个男人，能走多久？”

两人若不是一时新鲜倒也罢了，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要是强行阻拦，不仅会伤了父子情分，还会吃力不讨好。

他慢悠悠地说，“腻了，自然还是要分开成婚生子的。”

“再者，他喜欢男子，霍家也不至于绝后，这不是还有晏清和清沅吗？”

柳音有一瞬间的无语。

霍震东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淡了几分，“就是将来面对列祖列宗，我也不惧。”

行吧，柳音已经彻底沉默了。

不愧是戎马半生的大佬，看待事物的胸襟与眼界，就是比她们这群俗人豁达得多。

她也不用搜罗辞典来劝了。

霍震东又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笑意。

“再说了，外头那些人，巴不得看我们父子闹隔阂，巴不得看霍家不和，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他放下茶杯，看向柳音，眼神里透着几分通透。

“我也不想做那拆散小两口的坏老人。”

谁还没个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头脑发热的年纪？

柳音听着，神色微微动容。

霍震东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横竖接下来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再过半载，我就变成一捧黄土了，还有多少时间跟儿女相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可不想破坏现在的天伦之乐，让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痛恨我，与我反目成仇。”

既然喜欢男人，那就随他去吧。

改变不了的事，不是他出手阻拦就能扭转的。

不止妥协，也有无奈。

柳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你倒是……看得开。”

霍震东笑了一声，“不是看得开，是经过老大那档子事，看开了。”

提起霍晏清，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父子俩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慢慢修复好，可不想老大好了，换老二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释然。

“我闲的？”

柳音垂下眼，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霍震东端起茶杯，最后说了一句：“孩子们都大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柳音点点头，神色平淡，心里却掀起了几丝波澜。

她忽然有些好奇。

那位让阿然宁可与整个霍家为敌也要护着的路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让霍震东说出“随他们折腾”这种话，可不仅仅是小然选择他就能做到的。

她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没别的意思。

纯好奇。

霍震东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瞥了她一眼。

“怎么？你也想见见？”

柳音笑了笑，不置可否。

......

两日后，霍家设了一个庆功宴。

霍家老宅的正厅，今晚灯火通明。

路昭站在垂花门前，看着眼前这座深宅大院。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旧式豪门的威严与厚重。

“紧张？”霍晏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昭转头看他。

霍晏然今晚穿了一身深色中山装，衬得肩宽腿长，眉目冷峻。

但他看向路昭的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有点。”路昭老实承认。

今晚这场庆功宴，是霍家的私宴，他清楚自己今晚随霍宴然前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不会退缩。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的红木餐桌两侧，坐着霍家几房的重要人物。

有白发苍苍的族老，有衣冠楚楚的叔伯，有神色各异的同辈兄弟。

主位上，霍震东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霍晏然带着路昭穿过众人的目光，走到餐桌前。

那些目光复杂得很。

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有冷笑，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窥探。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他们真的......”

“可不是嘛，听说连德国人都被他震住了。”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

“嘘，小点声。”

路昭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那些话和他无关。

霍晏然却停下脚步。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语气平淡：“三叔，有什么话，不妨大声说。”

被点名的三叔脸色一变，讪讪地闭上嘴。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霍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霍晏然收回目光，带着路昭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

霍震东右手边的座位。

他没有让路昭坐在旁边的客位，而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那是霍晏清平时坐的位置。

霍晏清的妻子看了丈夫一眼，霍晏清却只是微微摇头。

有几个族老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霍震东。

霍震东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杯，淡淡说了句：“人到齐了，开席吧。”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默认了？

霍晏然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亲手给路昭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先喝点汤，暖暖胃。”

路昭默默接过碗，还是有些拘谨。

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落在众人眼里，又引起一阵眼神交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但那些试探的目光，从未从路昭身上移开。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说话的是三房的老太爷，霍震东的堂叔，在族中辈分最高。

“晏然，”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这位路公子，就是你最近……一直带着的那位？”

他故意把“带着”两个字咬得很重，意味不言自明。

霍晏然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三叔公想问什么？”

三老太爷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奇，听说路公子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还帮咱们军械所解决了大问题，这本事，确实不一般。”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不过嘛……咱们霍家，毕竟是大户人家，有些事，还是要讲究个名正言顺。”

“路公子这么跟着你进进出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三叔公，”霍晏然打断他，语气平静，“您说的风言风语，我听过，无非就是那些以色侍人、蛊惑人心之语。”

路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霍晏然却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说这些话的人，有几个见过路昭？有几个真正了解过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路昭是男人，我知道，他是我的人，我也认。”

“但他在我这里，不是什么‘祸水’，不是什么‘玩物’。”

他话音稍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是我的人，是我霍晏然心甘情愿站在身边的人。”

“他的本事与为人，我不奢求你们了解，但那些风言风语......”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不希望从霍家人嘴里吐出半个字，若是谁有意见，尽管当面来找我，我霍晏然，随时奉陪。”

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交换眼神的族老，此刻都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三老太爷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昭坐在那里，看着霍晏然。

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满满的，暖暖的，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霍晏然身边。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他的手。

霍晏然微微一怔，低头看他。

路昭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霍晏然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

他给兜底！

路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诸位，能参加今晚的宴会，我很荣幸，此刻，我想借这个机会，敬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晏然身上。

路昭清朗的声音响起：“这一杯，敬我的登天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登天梯。

这三个字，所有人都听懂了。

霍晏然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也拿起酒杯。

当着所有人的面，与路昭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彼此彼此。”他说。

四个字，如同惊雷。

他们，不是谁攀附谁，不是谁护着谁。

是相互成就。

是并肩而立。

是他霍晏然，也需要路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正厅里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主位上的霍震东。

霍震东依旧端坐在那里，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都愣着干什么？吃菜。”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反对，没有训斥，没有“家门不幸”的感叹。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真默认了？还是暂时按下不表？

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时拿不准主意。

但不管怎样，老爷子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

这时，霍晏清忽然举起酒杯，笑着开口：

“来，路先生，我敬你一杯，军械所那事，我得好好谢谢你，那批机枪要是真误了期，军方能把我吃了。”

路昭连忙端起酒杯：“大少爷客气了。”

“什么大少爷，叫大哥就行。”霍晏清笑着，一饮而尽。

他身边的妻子也举起酒杯，温婉地笑道：“路先生，我也敬你，早就听晏然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路昭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

气氛忽然活络起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好再端着架子。

“路先生，我也敬你一杯！”

“早就想认识你了，改天有空，一定要来我那边坐坐！”

“听说你在办纺织厂？需要什么帮忙，尽管开口！”

一张张笑脸凑过来，一杯杯酒敬过来。

路昭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不倨傲，也不谄媚。

霍晏然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看着他。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霍震东站在大厅门口，身后跟着周副官。

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相拥的两人身上，沉默了几秒。

路昭最先反应过来，退开了些，轻声唤道：“伯父。”

霍震东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要是不着急回去，就再陪我下盘棋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等两人回应。

路昭一时愣在原地。

霍晏然低头看向他。

伯父？再？

“见过？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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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他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