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快要下雨的缘故,越临近正午时分越是闷热难耐,街上行人半点凉风都感受不到。纵然京兆府公堂敞着大门,内里依旧憋闷得厉害。
堂上端坐的诸位大人身着厚重官服冠帽,还要时刻端着官威仪态,后背早已尽数被汗水浸湿,就连堂下身形单薄的宋奇,脸上的细汗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沈清晏立于堂上,并未急着作答,目光在宋执与宋嘉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裹着冷嘲:“也不知是宋嘉太肥的缘故还是怎的,你们父子二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她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惊,只是他们要么官场浸淫多年,要么如陆燃这种世家公子出身,深谙藏绪之道,脸上皆不露半分异色。
宋嘉则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晏,反驳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张嘴的瞬间被宋执隐含怒意的声音打断。
“沈大人,你是在指责老夫私德有亏吗?老夫虽是区区国公府管事,但容不得旁人如此污蔑。”
“还是说,你是想借着污蔑老夫,从而诋毁国公府门风?”他眼角微眯,冷哼一声,“我劝沈大人莫要起这种歪心思,否则……”
他话未尽数说透,可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在场众人皆是心知肚明。
原本堂下众人议论尚且收敛克制,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响,音量不大不小,在一众闲谈里格外突兀:“咦?这位宋管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难不成堂上几位大人,本就一心想着刻意诬陷宋国公府不成?”
这个声音未落,立刻又有人顺势接话:“我看着挺像啊,不然先前为什么连个动机都没有,就非要闹着要去搜人家府邸。依我看啊,定是想到时候直接放点什么。毕竟干查查不到嘛。”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堂上众人心里透亮,自是知晓这是有人刻意暗中挑拨、煽动流言,可外头围观百姓听着,反倒觉得这番话说得句句在理。不少人已然开始低声为宋国公府鸣起不平。
沈清晏全然无视堂外嘈杂人声,亦未曾将宋执话里的隐晦威胁放在眼里。只不过宋执越是如此,她面上讥讽便越浓,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头妄自尊大的蠢物。
“带李原祖父,李大!”
李大年近八旬,身子素来硬朗。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前些日子尚且能在肺石之上伫立一整夜,后来虽说是终究撑不住昏过去,但静养两日过后,如今已然恢复过来。
他快步上堂,直接跪在宋执右后方,不等旁人发话,重重磕下一个响头,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堂中:“草民可以作证,宋嘉实乃是宋执亲生儿子!”
“老爷子!” 宋嘉闻声厉声喝止,慌忙出声劝诱,“公堂之上万万不可胡言乱语!我与表弟素来情分深厚,您向来都看在眼里,我绝不会害您,切莫被旁人几句闲言蒙骗了。”
对于宋嘉的诱哄,沈清晏自始至终不曾阻拦或打断,甚至一手搭在蹀躞带上,面色清冷,冷眼旁观着眼前一幕。
李大听了宋嘉的话双目赤红,伏在地上的双手微微震颤,可他并未理会宋嘉,目光直直地看向主审陆燃,“草民儿媳孙氏与宋嘉生母是亲姐妹。
宋嘉生母本是宋国公府粗使丫头,与宋执有私情,但当时他还不是宋国公府管事,不过是如今国公爷身旁贴身小厮。为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他娶了宋国公夫人贴身丫鬟。
因着当时宋嘉生母已怀有身孕,他便将其安置在我家同条巷子里,她因是早产,生产那日又是深夜,原本定好的产婆当时是在别家接生,一时找不到产婆,还是我儿媳妇给接生的。
此事懒人巷里的吴婆子可以作证,她便是宋执给宋嘉生母提前找好的那个产婆。”
宋执脸色瞬间铁青,当年他瞧着孙氏性情温顺,又怀着自己的骨肉,才勉强将人暗中安置在外。后来念着她诞下子嗣,便一直暗中照拂母子二人。
万万没料到这姐妹二人皆是藏不住事的性子。
虽说他们姐妹俩住在同条巷子,李大早年确也见过自己几次,可若非心底早就清楚内情,又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时隔数十年,断然不可能认出自己。
他只恨得牙根发痒,此刻一旦认下自己是宋嘉生父,便会被顺理成章认定是徇私包庇,为护儿子出手毒杀齐旺;可若是矢口否认,局面更是难料。
他余光暗暗瞥向李大,只见老人目光穿过堂中众人,直勾勾盯着陆燃,神色决然且急切,却全无半分心虚怯意。莫不是宋嘉曾经跟李原透漏过一二,从而让这老东西知道了什么?
沈清晏将宋执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知李大出面作证已然打得他措手不及,当即趁势步步紧逼:“宋执,你们宋国公府究竟为何要对李原痛下杀手,又是为何要将齐旺灭口,还不从实招来?”
宋执也不亏是国公府的大管事,只在片刻间,面上便恢复如常,当即不屑地笑出声,“为了栽赃宋国公府,诸位当真是费尽心思。
那我倒要问问各位大人,我身为国公府管事,若宋嘉真是我亲生骨肉,为何不将他安置府中谋个体面差事,反倒任由他在外做个闲散混混?”
梁奉捷与另外二人对视一眼,几人心里都清楚国公府总管事手中实权不小。内宅人事虽由主母做主,可在外院安插一两个亲信,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再者平日里不少下级官员与商户都想攀附他,宋执甚至不必明说,只需稍加暗示,自有人主动前来讨好办事。这般权势在手,着实和宋嘉如今混迹市井的境况截然相悖。
几人转头看向陆燃,却见他一改先前步步紧逼、层层设局的凌厉姿态,只微微垂着眉眼,神色淡漠。
沈清晏未曾回身,自是不知陆燃此刻神情。眼见宋执腰杆挺直,故作一身凛然正气,只觉可笑。
她从蹀躞带中掏出一叠对折的信件,随手拆开一封,只扫了一眼便扔到宋执脸上。
“这是七年前七月,你授意宋嘉一个时辰内带人去原福来酒楼滋事,还命他散播酒楼吃出人命的流言。”
她一边拆开下一封,一边揶揄道:“若我没记错,如今这福来酒楼,早已归在你外甥名下吧?”
说罢又扫过信中内容,再度将信丢在他跟前:“这一封是五年前,你指使宋嘉掳走锦绣坊一名绣娘,刻意损毁女子清白名声。只因此人曾找上门去,说是怀了宋秉文的孩子。”
宋执看着信件如被疾风吹断的残叶般飘落在眼前,上面的墨迹笔笔如刀,仿佛刀刀割在皮肉上,疼得他浑身紧绷。而这种信,沈清晏手上还有厚厚一叠。
他猛地看向宋嘉,果然有其母便有其子,他早该看透,贱人生的孽种无论如何都上不得台面。
“正所谓父慈子才孝。”沈清晏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这个亲爹非但不好好教养他,反倒尽将腌臜差事全都交给他去办,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将他弃如敝履吗?他自是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不是?”
宋嘉脸色惨白,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后脊阵阵发凉。
这些信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他自是珍之又重,藏得极为隐秘,甚至以防他这个爹发现,他还特意分多处存放。他实在想不通,如今怎会尽数落在沈清晏手中。
沈清晏还是第一次清楚看到宋嘉的眼眸,“你也不必如此惊讶,一夜的时间足够本官将你常去的地方翻个三遍有余。”
她又将视线转向宋执,“我倒是将这些都看了一遍,里头大半事端,皆是为宋国公幼子宋秉文谋划奔走吧?”
说着,她啧啧两声满是讥诮,“说起来你也算忠心,为了主子家的子嗣,竟逼着自己亲生儿子做尽肮脏勾当。”
“宋嘉尚且未曾言语,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此挑拨离间。”宋执紧绷的面皮忍不住微微抽动,“再者说,就算当真如此又能如何?这些旧事,与眼下案子可有半分干系?”
沈清晏将手中所有信件尽数搁在公堂案上,以供袁胜、陆燃与梁奉捷一同阅览。
听闻宋执如此说,转身笑着走到他身前站定,只是她的笑意始终不达眼底,“你以为没信件便没人知道吗?李大,当着众人的面,把你知晓的实情尽数道来。”
“草民孙儿李原,向来清楚宋嘉是在替宋国公府行事。” 李大压抑许久,语速飞快,全然不像年近八十的样子。
“他曾与我说,宋嘉这次找他办的事,是为了宋国公府的主子想要拿下金陵城下九流总把头的位置。”
宋执当即嗤笑出声,“我们堂堂国公府,觊觎这等下九流的位置?简直荒谬至极!
一个这么大年纪的老糊涂所说的糊涂话,你们这帮人竟然还有脸将他拉倒公堂之上,不是蓄意构陷又是什么?”
他说完略一沉吟,猛地双手重重拍在腿上,一副懒得再与沈清晏纠缠辩驳的模样:“你非要把这荒唐罪名扣在我家主子头上,那你倒是讲清楚,我们何苦要杀害替自家办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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