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哂笑一声,“灭口的理由那还不多了去了,就或许是他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距离宋执不过两步之遥,此时略弯着身子,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宋执,自然没有错过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宋执也绝非庸碌之辈,他原本是现任宋国公宋远明的贴身小厮,年轻时跟随宋远明远赴西南经商,后来宋远明承袭爵位,他便顺势成了宋国公府的大管事。
除去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色,他脸上再寻不出半分破绽,冷声道:“沈大人,公堂查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而非这般言语诛心。”
沈清晏缓慢直起身子,视线缓缓扫过当堂跪地众人。
严南筝先前境况暂且不论,自打沈清晏踏入公堂,她便始终垂着脑袋,下巴几乎贴紧胸口,眼观鼻鼻观心,姿态分毫未变。若非能瞧见她胸腔微微起伏,倒真如同泥塑人偶一般。
至于宋嘉与宋奇二人,则是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宋执的神情举动,尤以宋嘉最为明显,脸上神色几番更迭,变幻不定,不可谓不精彩。
“也罢。” 沈清晏抬手伸了个懒腰,这般举动在肃穆公堂之上实在算不上得体。此时若换作旁人如此行事,御史大夫梁奉捷必定当即上书,弹劾其藐视公堂、有失朝廷威仪。
可由她做来,众人只觉她心中早有定计,仿佛下一刻便要给凶徒致命一击。就连素来恪守本分的梁奉捷,此刻也满心好奇她还有何等重磅证据,全然忘了自身言官职责。
可沈清晏却全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她抬手轻柔着脖颈,“这几日实在折腾的够呛,本官也着实是累了,就不与你浪费口舌了。”
说着,她又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勾了勾,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人走了进来。此人满身脏污,头上虽束着冠,大半发丝却散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连,模样狼狈不堪。
沈清晏神色平静,只朝卫斩递去一个眼神。卫斩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入内搬出一把椅子,小心扶着那人落座。
堂上端坐的袁胜与梁奉捷脸色齐齐一沉,二人皆沉默不语。
连沈清晏自身尚且直身未坐,堂下这人虽说一看便知是受过刑罚、身子虚弱,她却不事先请示,径直擅自赐座,这般行事全然不顾公堂规矩礼法,实在有失体统。
二人目光凌厉看向居中主审的陆燃,可不知他是何缘故,自打沈清晏到场,便始终垂眸望着桌案,一副心神游离,全然不在意周遭之事的模样。
梁奉捷心中气恼,悄悄在桌下狠狠踩向他,没料到陆燃轻轻抬脚便避开,脸上神情依旧半点未变。
上面横眉冷对满心不满,沈清晏却笑意从容,满意地望着宋执。只见他先是满脸震惊,转瞬似猛然想起什么,瞬间涨红满面,眼白泛红双目圆睁,死死怒视着她。
“你……”
宋执的这幅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此刻他若是有兵刃,定然会径直刺向沈清晏。
“这还要多谢你先做初一,我方才能做十五。”
沈清晏懒得听他说些无谓的言语,直接打断他,语声里满是快意,“区区宋国公府,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先前不知道也便罢了,既知道了,就没有我救不出来的人。”
说罢,她侧目扫了眼歪靠在椅上之人,带着几分不耐催促:“长话短说,讲完了便早些去上药。”
那人闻言低低笑了两声,没笑片刻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缓缓拨开遮着脸的乱发,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草民慕言,见过诸位大人。”
沈清晏明晃晃地剜了他一眼,半点不给旁人插话余地,冷声催促:“少说客套废话!速速将你所知实情全盘道出,快讲!”
自打沈清晏认得慕言以来,他向来面色苍白,唯独唇色殷红。往日她还曾打趣,说他这般模样,夜里出门不知吓着多少路人。
如今就连他唇上那点血色也尽数褪去,通体惨白,瞧着竟能与死人争锋。
“草民乃金陵城下九流总把头。”慕言看着沈清晏那副他再不入正题,随时就将他这最后一口气掐断的架势,当即老老实实开口回话。
“草民十几日前出城办事之时,被歹人下药迷晕,再醒来时便是在一座地牢内。对方软硬兼施,一心要强夺草民手中下九流总行与朝廷互通的印信。
直至今日被人救出,草民才知晓自己一直被囚禁在宋国公府西北处的地牢之中。
而这期间,草民随身携带的独门毒药也被尽数搜走,听闻已经有两人死于此药之下,草民特意前来,指认下毒之人。”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喉咙骤然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衙役本想伸手替他顺气,可瞥见他满身血污,衣衫碎布紧紧粘连着皮肉,竟没一块好地儿,只得默默收回了手。
好容易等他咳歇下来,才哑着嗓音继续说道:“这毒药是我年少时炼制,往后多年几经改良,如今毒发不会让人长久受苦,只在临死前片刻突然气息窒塞,喘不上气来。”
说罢他勉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往日闲来无事,我便把药粉研得格外细腻,但凡近身触碰过的人,一呼一吸间或吸入、或身上必会沾染上及少量药粉,然后便会留下专属印记,足足半月都消褪不去。”
沈清晏听得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闲得发慌。直说,是什么模样的印记?”
她看着脸色已然苍白如纸的宋嘉,还有双手紧握一直垂首不知在琢磨什么的宋执。
“位置因人而异,但却会出现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艳红斑块。”慕言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话音刚落,宋嘉身子赫然一僵,宋执更是猛地挺直脊背,抬眼高声开口:“是我令人掳走慕言并且囚禁,后见慕言不从,我便以为他是因为有沈清晏这个依仗。
所以又命令宋嘉联合齐旺用慕言独门秘药将李原毒杀,嫁祸花记包子摊主花逐浪!我深知沈清晏与花逐浪交情匪浅,此举便是要离间沈清晏与慕言二人,借此将他们彻底分化。
后因我察觉沈清晏与陆燃查到宋嘉与齐旺,便令宋嘉将齐旺毒杀,意图将所有罪责统统推给齐旺。
而且我为了让沈、陆二人无暇他顾,还令宋嘉买通齐旺妾室,让她敲登闻鼓,污蔑陆燃觊觎未来太子侧妃,闹出事端后再自行了断,借此掀起流言舆论。
桩桩件件皆是我谋划所为,我全部认罪!”
慕言的话说不到一半的时候沈清晏便已经知道,宋执、宋嘉二人在责难逃,本想顺势挖出幕后之人。
但却没料到宋执竟在瞬息间作了如此决断,生将所有事情揽在身上,想要一刀切断本案于宋国公府的所有牵扯。
沈清晏刚要开口嘲讽,耳朵微微一动,倏地转头看向屏风后,虽只隐约瞧见里面人影轻晃,内里光景瞧不真切,但却能看到有人快步走向燕怀璟,并在他耳边低语。
她眉头蹙起,看向宋执,语声凌厉但语速极快:“你在撒谎!你不过一介府中管事,何来缘由执意掳走慕言?何况慕言身手绝非寻常,你又从何处调来这般高手将他制住?
休要说是花钱雇人,以你的家底,根本付不起这般人手的价钱!再者你私自将人囚在地牢严刑逼供,怎可能瞒得住府中主子?
老实交代!暗中指使你的到底是宋远明,还是宋秉文,亦或是二人一同授意于你?”
宋执张嘴刚要反驳,就听屏风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咳声,一名内侍装扮的人弓着腰快步来到袁胜身边,俯身低语着。
沈清晏双眼微眯,大喝一声:“来人……”
“且慢!”
袁胜蓦地出声,强势盖过沈清晏的话音。他一把从陆燃案前夺过惊堂木,狠狠拍在桌案之上。
“李原、齐旺毒杀一案牵连诸事,如今主犯已然认罪伏法。”
沈清晏偏过头,眸光凌厉狠狠瞪着袁胜,无声动了动唇,以唇形冷厉警告:你敢!
袁胜喉结滚动,清了清嗓子,目不斜视望向堂外围观百姓,沉声宣判:“主犯既已认罪,本官当堂喧判:宋奇谎话连篇藐视公堂,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宋执、宋嘉二人,接连谋害李原、齐旺两人性命,罪证确凿,打入死牢,择日……”
话音未落,堂后屏风处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咳。
袁胜不动声色往后微仰,侧耳凝神片刻,当即话锋一转,“本该秋后处决!然二人竟敢诬告朝廷命官,藐视天家颜面,罪加一等,改判——斩立决!”
沈清晏扫了一眼堂外,不少人正觉大快人心,甚至还有人鼓掌叫好。
她知道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十指缓缓攥紧,指节因太过用力嘎嘣作响。
袁胜见她虽说依旧瞪着自己,却并未有所动作,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再多耽搁,厉声喝令:“来人,将二人拖出去行刑!退堂!”
说罢,在坐的几人好像说好了一般,竟然齐齐起身,眨眼功夫便尽数隐于屏风之后。
宋嘉张嘴就想喊什么,却被一名捕快一个箭步冲到身前,指尖看似轻擦过他脖颈,宋嘉整个人便似脱了力,头也直接耷拉了下去,随即被两名捕快合力拖拽出去,宋执紧接着也被押离公堂。
宋奇更是被人在嘴里塞了破布,刑杖未落数下,便没了气息。
沈清晏气得银牙紧咬,旋即闪身进入内堂,死死拦住正欲起身要走的燕怀璟:“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你哪都别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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