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渐渐止住咳嗽,耳根的燥热却未褪去,始终不敢抬眼去看沈清晏,只攥着蒲扇,扇动的速度愈发急促。
“毒仙之名,江湖无人不晓。我只随口提了一句,底下人便查到了诸多旧事。但我想你们不过是想让我知道,当年那些经花婆婆之手、最终未能治好的人,最终都因忍受不住毒物反噬的痛苦,纷纷自裁了对吧。”
他抬眼望天。碧空澄澈,几缕流云悠悠飘荡,光景闲适柔和,紧绷的心绪也稍稍松快。这才恍然,自打受伤之后,他便再没静下心好好看过天色。
“是废人,还是受尽苦楚的废人,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分别。”
沈清晏本就是确认一下而已,见他已知晓后果,没再接话。眼见他咳嗽平复,便回身落回摇椅,照旧卧着晒起了太阳。
二人不再说话,院中一时间只有陆燃偶尔斟茶的水声跟沈清晏摇椅的吱呀声。
直到花婆婆端着笋粿回来时,沈清晏才一个翻身自躺椅上跃起,两眼晶亮地接过笋粿,吹了没两下,就迫不及待一口咬了下去。
滚烫的馅料烫得她不停哈气,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含糊不迭地夸赞笋粿好吃。
“说了多少次,放凉了再吃,偏是不听。”花婆婆不轻不重地拍了她后背一下,满眼宠溺,“一瞧见笋便像长不大的孩子,厨房里还有,等晚些带回去吃。”
沈清晏讨好的嘿嘿笑了两声,三两口便吃完一个,伸手摸第二个的时候,嘴里上一个最后一口还没咽下去,口齿不清地道:“婆婆,其中利害他全都清楚了。”
“慢点吃!”花婆婆嗔了她一眼,正在此时陆翊恰好自花逐浪房中出来,见有吃的,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花婆婆自怀中掏出两张方子递给陆燃,“两张方子,一张归你,一张给陆翊。自今日起往后一连七日,每晚按方子煎水泡药浴。”
陆翊大口啃着笋粿,凑了过来,“居然还有我的份?”
花婆婆和蔼拍了拍他胳膊,娓娓细说:“方子效用不同。陆大人的药浴,是为后续根治固本打底的;你的,则是用来淬炼肉身筋骨。”
陆燃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如此说来,七日后便能正式施治?”
花婆婆颔首浅笑:“老身见陆大人外伤已然痊愈,身子调养得足以扛住后续医治的耗损,便想着早治早稳妥,真治不好,也能趁早心安。当然,若是陆大人有旁的安排,那咱们就再等等。”
陆燃连连摇头,反复表明没有任何耽搁的想法。心绪激荡之下,眼尾悄悄泛红。
自打负伤,他便好似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深渊里,也曾百般调养自救,却反倒境况日渐糟糕,导致他心存死志。
先前沈清晏的提点,如同抛下一根纤细悬绳,虽然无人知道其牢靠与否,却是他死寂的深渊中仅有的光亮。
他耐着性子,坐上自懂事后便再也没坐过的马车,甚至时刻警醒着不可动武,这才数次强压下武者的本能反应。
现下总算盼来医治的契机,有挣脱泥潭重见天光的指望,又怎能按捺得住满心激动。
“还得跟陛下跟皇后娘娘说一下,他们得同意才行。”沈清晏吃了几颗笋粿解了馋之后,慢下了速度,开始小口小口品了起来。
“对了,你还得去跟王清淮打个招呼,这次得由花婆婆做主导,他就在旁打个下手。”
想起那个脾气大的要死的太医令,沈清晏便暗自头疼,这家伙几年来好像就没给自己一次好脸色。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对医道之上着实是个天才,也肯费心钻营。
若是用一般法子疗伤,敢临阵换帅,他定是要撂挑子的,但辅毒之法他从未涉猎,能有江湖泰斗肯带他实操历练,怕是欣喜还来不及。
陆燃又仔细问了一些关于疗伤所需要做的必要准备跟禁忌,这才带着陆翊辞别了花宅,直接驱车往皇宫方向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沈清晏被传召进宫,只是这次皇帝并未在紫宸殿见她,而是在御花园湖中心的沁心亭。
这御花园的湖面积不小,但却并不像百姓所想象中那般,湖里非但并未种植任何名贵水生花木,甚至直接空无一物,湖水干净清澈,能一眼见底。
其实以前这湖里也是栽满珍稀莲荷的,不过在沈清晏初次进宫路过此处之时,随口感叹了一句:真是一个藏刺客的好地方啊。
结果真就应了那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时给她引路的正是内侍监郭福,自此之后那叫一个辗转反侧,膈应的不行。最后直接禀了皇后陆明朝,恳请尽数清撤湖内草木,皇后本就不喜花草,当即准奏,从此湖面便再无花木。
沈清晏刚踏入沁心亭,燕屹便朝郭福递去一记眼神。
郭福心领神会,抬手示意,随行小内侍即刻落下六角亭六面竹帘,随后尽数轻步退出亭外,静立湖边候命。
沈清晏这才坐到燕屹对面,随口问道:“皇后……”话还没说完,就见燕屹双眼微眯,她立马很是乖觉地改口:“母后怎么没一起?我以为你们两个会一起见我。”
燕屹见她改口及时,便没说什么,只是狠狠剜了她一眼,“关于陆燃疗伤这件事,你母后是信得过你,本不想为此特地把你急招入宫。可朕却得问清楚,毕竟陆燃乃是大周第一将才。”
沈清晏将送至唇边的茶盏缓缓搁回石案,凝着燕屹深沉眼眸。
心知他虽说嘴上说这是国事,可其实更多的是关心陆燃本身,毕竟从一开始,最不同意使用此法的人便是他。
但沈清晏这人最是见不得这种重度口是心非之人,每每见到都忍不住想要恶整一番,她当即撇了撇嘴,一脸愤愤不平,“您跟他刚联手阴了我一把,就想这么算了?”
燕屹一噎,他还真把这件事忘了,毕竟这事不管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能当没事发生过,没有谁会像她这般,不怕死的当面质问他不是?
可偏偏此事他又不能跟对付天下人那般,板着脸说一句:放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身为帝王的他一时间竟也不知要如何应对,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转身面向湖面,生硬的岔开话头:“嗯,最近天气不错,你看这湖面,许久未曾如此清澈过了。”
沈清晏倒是意外,他嘴上以国事为由,却不搬出帝王威势压人,反倒一副心虚模样,心头不快顿时消减大半,却依旧故作不情愿:“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私怨,刻意为难陛下的宝贝心肝将军。”
但她话锋一转,正色道:“我只能说我的人肯定是尽心尽力去治,但是最终如何,我不能跟您保证。”
燕屹一想到王清淮所说,此举若是不成,那陆燃整个人就等同于废了,心中难免烦躁,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
虽说明知此事已成定局,他却还是忍不住试着再劝上一劝:“他是运筹三军的统帅,绝非一介莽夫,坐镇筹谋,本就远胜只身冲锋陷阵。你们为何一定要如此冒进?”
沈清晏轻叹一声,思索许久,不知该怎样同父亲讲明:自幼习武,半生以武艺立身之人,一旦修为尽废后的心境会是如何生不如死。
她更不想让他因此联想到,她如今也是因走火入魔命不久矣,那无异于在自己父亲心窝上捅刀子。
半晌,她细细斟酌措辞:“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陛下身为帝王,若无玉玺在手,就算您是明君,到时候怎么说那名分上也还是得位不正,对吧。”
这个比方恰当,但着实犯忌讳,燕屹虽说能够体会,心头烦闷反倒愈发浓重
他站起身,在亭中来回踱步数圈,末了倏然停住脚步,目光锋锐盯着沈清晏,“朕问你最后一次,你若是敢说半句谎话,朕就收回所有对你娘和你的承诺,必定屠尽逍遥宫满门……”
沈清晏没等话音落地,皱着一张脸无奈插话:“哎呦,真不是我舍不得这身功夫。都反复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若是散尽功力非但不会痊愈,反而会立时暴毙!”
燕屹凝目端详沈清晏,试图从她眼底寻出半分闪躲,可终究一无所获。他抬脚踹翻实心石凳,脱□□出一句俚语。
沈清晏眉梢微挑,暗自感慨父亲脚力不俗,更听出方才那句是西南脏话,语调地道,不用多想,定是跟娘亲学来的,这本就是娘亲平日里的口头禅。
好在竹帘早已落下,沁心亭孤悬湖心,距岸边遥远,再无人听到天子的这句污秽之言。如若不然,朝中那一众爱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免不了又要大做文章。
接下来的几个月,整个皇宫上空都好似被阴霾笼罩,朝中百官那是如履薄冰,后宫更是死沉一片。
任谁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帝后加上太子这整个大周最顶端的三人,最近神情紧绷,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撼动他们敏感的神经。
就连沈清晏也收敛心性,日日准时上下值,唯恐触到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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