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待到雪落过后,沈清晏才再度见到陆燃。

辅毒疗伤之法,即便在江湖中也极少动用,朝中养尊处优的权贵更是鲜少尝试。缘由不在于此法艰深难学,亦并非单是旁人不敢拿贵人性命冒险,而是这套疗法对病患先天条件要求苛刻至极。

寻常权贵锦衣玉食,体魄优于寒门百姓,小病易愈,在寻常大夫看来已是体质上佳,却依旧撑不住辅毒疗治。此法需要的是自幼筋骨超凡,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经年苦修,内外淬炼而成的强悍肉身。

除此以外,病患还须心智坚韧,熬过三个阶段,全程必须神志清明,稍有昏厥便是前功尽弃,此生再无医治可能。

陆燃本就天资出众,安稳熬过前两期疗程。花婆婆叮嘱他静养调养,攒足气力迎战最后一关的生死疗治。

沈清晏早听说皇后特意嘱咐陆燃,休养之时也需适度操练固本强身,可当真在国子监见到他时,心底还是难免意外。

眼下正值大周三年一届胥吏复试,考场常设国子监,向来由各衙门抽调低层官吏值守。

陆燃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劳动到他的大驾。更何况还是在他调整期间,如今这一身玄色大氅上黑狐毛领蓬松柔软,衬得他脸色尚还有些苍白。

陆燃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见她后背驮着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双肩各斜挎一只稍小一些的布袋,怀里还牢牢抱着一只厚重木箱,不由得满心疑惑。

若不是清楚大理寺已将此次考核所要用到的物件,尽数运到国子监,险些以为是谢谨璋存心刁难,才叫她一介女子孤身搬来这么多物件。

立在陆燃身侧的国子监祭酒孔垚眉头微蹙,含笑打趣:“沈大人,难不成是在国子监搜罗了什么本官都不知情的珍奇宝贝?”

沈清晏闻言愣了愣,既而讪讪一笑,“孔大人说笑了,我就是来给花恒送点冬日被褥之类的。”

孔垚叹了口气,他在国子监也有些年头了,几乎每日都得有同僚托他送些日用品给在国子监的自家学子。

而眼前这位清晏沈大人,刚来金陵城的头一年,更是用尽各种办法塞各种物件,都被国子监的人严词拒绝。谁曾想今日竟如此明目张胆大包小包的往里搬,简直不成体统。

可人已经踏入国子监,再要勒令她原样带走行囊已然行不通。何况她一介女子携重物通行无人拦阻,想来同陆燃一样,是以大理寺差事前来监考胥吏复试。

人货俱不能驱离,孔垚也不愿留在一旁,免得旁人误会是他纵容坏了院规。本打算邀约陆燃移步别处闲谈,却被陆燃婉言相拒,他不便多留,客套了两句便先行告辞。

孔垚一走,沈清晏长长舒了口气,方才生怕这位祭酒命人将她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国子监。

陆燃看她一脸庆幸,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时,嘴里已经吐出一句:“沈大人近来可真是忙的很啊。”

沈清晏被这句冷不丁蹦出来的阴阳怪气闹得一愣,疑惑地看向他,发现方才还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竟黑如锅底,眯着眼抿着唇,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可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这几个月生怕被圣上抓到由头拉去撒气,她每日循规蹈矩,就连大理寺她都是日日准时点卯,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燃等了片刻,见她始终茫然无解,心头火气更盛,抬步径直往学舍走去。

大周开国承袭前朝旧制:国子监学子除却每年一月田假、一月授衣假,平日不许擅自外出。因此院内专设学舍,供诸生起居留宿。

陆翊跟在陆燃身后,本来瞧着沈清晏满身行囊沉甸甸的,下意识便想着帮她搭把手,可刚伸了伸手,话都还没说出口,便被陆燃一记冷厉眼锋逼得收回手臂。

虽说这些重量沈清晏拿着并不吃力,奈何陆燃本就比她高出一个头,现如今更是迈着那两条长腿,走得那叫一个大步流星。沈清晏想不明白,却很是机警地小跑着紧随其后。

陆燃闷头走了一段,看似目不斜视,实在余光一直在注意着斜后方的沈清晏。

见她跟得倒紧,却依旧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傻样,他就来气。可又不能明问:为何他疗伤期间数月之久,她一次都不来陆府哪怕探望一次,难道彼此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一行人默然再走片刻,陆燃骤然驻足,沈清晏收势不及,径直从他身侧冲到了前面。

“这些日子,你去东宫见太子了吗?”陆燃垂眸望着脚下石阶,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

沈清晏下意识“啊?”了一声,转瞬忆起先前在花宅碰面,彼时陆燃误以为她因宋远明保宋秉文一事同太子置气,还出言规劝过。

她只当对方是想问自己有没有低头服软,“你养伤这几月我虽从没见过太子,但早前我便同你说过,短期内不会……”

话音未落,陆燃骤然抬眼,深邃眼眸直视着她的双眼,神色异样,“整整数月,你当真一次都没见过太子?”

沈清晏点了点头,暗自思忖着,当然没见啊,太子本来就跟陛下站同一边的,根本不同意你用这个法子治伤。你躺在府里着几个月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她又不是傻子,躲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送到人家面前找揍。

陆燃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抬步继续往学舍方向走着,只是这次他放缓了脚步,能够让沈清晏轻松跟在身侧。而原本紧抿着的唇,也在不知不觉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国子监学子大多出身官宦或勋贵世家,只有寥寥数名经朝廷甄选的寒门子弟,眼下全监这类学子不足五人,花家二郎花恒便是其一。

花恒能入国子监,原是逍遥宫归顺朝廷的议定条件,可他自身勤勉争气,一举高中解元后,深得祭酒孔垚赏识,特意拨了院内上等单间学舍,免去同窗叨扰,方便他静心苦读。

整座学舍仅有三间优等单间,坐落于东侧紧邻藏书阁。

据传此三间房始建之初便是专为监内前三甲学子所设,院落尺度经过精心测算,平日同窗切磋求教便捷,但在屋内放声诵读,也不会扰及邻舍,亦方便随时去藏书阁借阅各种古籍。

沈清晏跟着陆燃熟门熟路踏入学舍,直奔花恒的优等房。

陆燃眉梢微挑:“你从前来过国子监学舍?”

沈清晏环顾周遭确认无人,压低声线:“初到金陵那年放心不下,夜里悄悄潜进来过几回,所以认得路径,只是不太熟。”

其实她很想说若走房顶穿行,自己反倒更为熟稔。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个入室飞贼,便只得默默压下。

陆燃瞥了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盘算:稍后要同孔垚说下加派人手巡查。不然国子监不许闲杂人等入内的规矩岂不形同虚设。

沈清晏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来到门前叩门扬声唤道:“花二哥,你在吗?”

房门应声开启,一身监生制式儒衫的花恒立在门内。只见他气质儒雅,面容清隽。若是不说,定会认为是哪个世代书香门第精心教养出的翩翩郎君。

望见沈清晏身后的陆燃、陆翊二人,花恒微怔,不曾躬身行礼,只颔首示意,顺手接过她怀中木箱,侧身邀众人入屋,语气颇为无奈,“少主,你明知我方才休完授衣假,日用物件早已备齐,何苦又费心送来这许多东西。”

“自然不一样。” 沈清晏嘿嘿一笑,掀开一路抱在怀里的木箱,“先前办案我才知晓,朝廷存有《登科录》这种好东西,上面记得全是状元,我特意托太子给我找了来。”

“我照着册子名录,但凡身在京城的,挨个登门搜罗。” 沈清晏一边说话,一边从箱子里往外取物件。

“喏,这支是去年状元应试用过的毛笔。他是近年新晋状元,我去得迟了,只剩这支备用笔,砚台、镇纸什么的早被旁人讨要一空了。”

沈清晏如数家珍,一件件细说来历,花恒自始至终含笑应声,既不阻拦,更未曾有过半分厌烦。

不多时案上便堆满物件,再也摆不下。她这才停下翻找,叮嘱花恒读书倦怠时,把这些文房摆在显眼处,沾一沾状元的才气福运。

花恒满口应下,许诺全数陈设妥当。沈清晏这才恍然想起还未引见双方,抬手一拍脑门:“险些忘了介绍,这位……”

话音未落,花恒朝陆燃抱拳行了个江湖礼,“草民花恒,见过陆大人。”

不待陆燃回礼,他转头望向陆翊,笑意温和:“前阵子归家,听说你拜入家父门下。我天资有限,连祖父的皮毛都未曾学到,但按辈分,你还是要唤我一声师兄。”

陆翊郑重行了一礼,诚心诚意地唤道:“师兄在上,师弟有礼了。”

花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欣慰:“好小子,用心学,咱们家的功夫,对你战场杀敌大有裨益!”

沈清晏有些疑惑地看向花恒,他向来细腻周到,怎么只草草和陆燃打过招呼,便刻意冷着对方。

据她所知,花恒从未见过陆燃,就算第一眼便心生反感,以他的性子更会刻意周全,设法哄得陆燃跟他称兄道弟才是。眼下这般疏于搭理,实在奇怪。

“啊……”没等她主动开口打圆场,远处骤然炸起一道惊恐男声。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声源,紧跟着好几道慌乱的喊声此起彼伏:“死…… 死人了!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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