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率先迈步出门,沈清晏紧跟在后。左侧优等房的学子攥着书卷走出屋门,右侧房舍之人只推开房门,探出头向外张望。
今日恰逢国子监旬假,是每十日一轮的常规假期。假期容许学子在院内自由走动,只是不准离开国子监。
不少勤勉学子按计划补习薄弱课业,有人前往射圃,有人去往藏书楼等等,当然留守学舍的同样为数不少。此时便已有学子三五成群,寻声跑去。
陆燃与沈清晏对视一眼,沈清晏率先施展轻功拦在学舍前门出口,从蹀躞带中掏出令牌扬声:“我乃御前巡按使沈清晏,除大理寺之人外,任何人不得进出学舍。”
“你们几个守住前门。” 她指着人群里几名宫宴有过照面的学子,“无事便罢,一旦涉及命案,违令出逃者一律按同谋论处!”
此时陆翊也同样挑了几个学子在后院守着,不许人进出。一时间学舍内众学子面面相觑,沈清晏眼见有几个眼珠子乱转,一脸不服的就要上前理论。
她运足内力,抢在他们开口之前,让声音在偌大的学舍上空飘荡,足以让所有人清楚听到:“若有违令者,莫怪沈某无情!”
这一声足够让很多想要上前的学子,清楚认识到他们与沈清晏之间的差距。
但还有几名学子满脸不屑,要往前挤,他们根本不信沈清晏敢动自己。可刚挤到前排,其中一人就被陆翊从身后走来,捏着后脖颈猛地甩到一旁,幸被人群阻挡,这才没有摔在地上。
陆燃跟陆翊走到沈清晏身前,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我乃大理寺少卿陆燃,方才沈大人的话你们是没听见吗?统统滚回自己屋子去!”
方才打算搬出家世施压的几名学子,一见是陆燃,自是知道纵使自家门第显赫,可若论御前圣眷也无人能及他分毫。也许沈清晏不敢与他们动手,但陆燃绝对会打到他们下不了床,当即收敛气焰,扶起同伴悻悻退走。
三人随即快步赶往惨叫声出处,沿路接连遇上数批学子与国子监官吏,为防现场被破坏,都被他们勒令待在原地相互监督,若只有一人,便带在身侧,直至碰见旁人之后凑成一堆。
当三人来到孔庙,这才看到一群人都聚在院内,各个面色惨白,甚至还有一名学子瘫软在不知从哪拿来的椅子上不省人事。
一名认得陆燃的监官强自镇定地跑了过来,颤着手,指向孔庙大殿的西侧,“陆……陆大人,那里有尸体!”
还真有尸体,陆燃眼神一凛,“派人去大理寺,就说此案本官与沈清晏沈大人接管了,让他们多派些人来。”
那人连忙点头,随手指了一个侍卫,又不放心掏出自己的腰牌给了侍卫,让他速去速回。
沈清晏走到陆燃身侧,压低声音道:“今日吏员复试,人多且杂,你先安排着,我先去看看现场。”
陆燃正有此意,闻言当即颔首,让这个监官带着沈清晏先行勘察。
国子监孔庙西侧种满几百年的古槐侧柏,年深日久枝桠交错。哪怕此时冬日叶子落光,层层叠叠的枝干也依旧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只能望见浓密树影,看不见里面情形。
监官将沈清晏带到西侧尽头的一处坡地,坡地上留有早年修建御碑的旧石基,被枯黄的杂草和树根遮盖,四处堆着祭祀废弃物,想来下人嫌路途麻烦,就近把杂物堆在了这人迹罕至之处。
监官指尖颤颤巍巍朝着坡地尽头一指:“就……就在那儿。”
沈清晏令其原地等候,先环顾周遭地势,旋即纵身跃起,两下腾跃便落脚在侧柏虬枝之间,全程未曾踏地。
她立于枝桠间凝神扫视半晌,足尖轻点枝干接连纵身腾跃,以监官为中心低空转圈查看各处角落,细细打量地面杂草与堆积的废弃物,确认外围无异样,最后才在监官身侧稳稳落地。
沈清晏与监官出了林子和陆燃汇合,看向陆翊:“这边有我,你去将花恒带来,让他带上小四宝,尽量赶得快些。”
陆燃率先出声问道:“为何要带花恒?”
沈清晏下巴冲着西侧扬了扬,大致讲了一下现场的环境,“发现了几处异样,但我没法确定来由,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些许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虽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先行画下来为好,不然等大理寺差役搬走尸体,估摸着现场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陆燃听罢,示意陆翊即刻动身速去速回,随即跨步踏上石阶,面向院内众人沉声传令:“所有人就地列队,以方才昏厥倒地的学子为分界,分成两列,面对面站立。”
众人不明所以,但被他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听令行事。队伍排布妥当后,陆燃再度下令,命众人互相盯防,但凡对面或身旁之人举止反常即刻禀报,知情不报者按同谋治罪。
沈清晏原以为方才自己去勘验现场之时,他已经问过第一个发现现场之人的经过,结果细问才知晓,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正是那名昏厥的学子。陆燃跟陆翊又不能像对细作那般将他弄醒,只得耐着性子等大夫。
而此人是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独自走进林中,余下之人在外等候,忽闻他一声惊叫,众人慌忙跑进林中,只见他人事不省瘫倒在地。
之后一名胆子大的四处探查,想要查清惊吓缘由,意外寻出尸体,喧闹动静陆续引来院内一众学子。再后来院中的这些人,就都是被他们哭喊叫嚷陆续引来的。
沈清晏望着面对面列队的人群,轻轻揉了揉眉心:“难怪现场被搅得那般杂乱不堪。”
没过片刻,陆翊领着花恒与数名大理寺官员匆匆赶回:“主子,半路遇上这几位大人,我想着咱们眼下人手紧缺,便顺路请他们一同过来协助办案。”
几名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们几人便是大理寺前来筛选吏员的低层官员,原本在国子监外院筹备吏员复试相关事宜,恰巧碰到先前监官派去大理寺求援的侍卫。待探明案情始末后便主动赶来援手。
“来得正是时候。”陆燃抬手指向院内分列两队的人群,逐一点出首位报案与目击者,吩咐众人分批笔录口供,处置妥当后,才同沈清晏一同迈步走入林中。
重返方才监官驻足之处,沈清晏抬手示意众人原地等候。花恒从书袋取出一卷油黑坚韧的绳索,一端系在自身腰间,另一端递与沈清晏斜绑在她身上。
沈清晏率先纵身跃起,将绳索在树干绕缠一周,与此同时花恒顺势蹬树借力升空。只是与沈清晏身形轻灵截然不同,他落脚力道沉猛,震得整棵树哗啦乱晃。
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沈清晏顺势收绳,稳稳将花恒横吊在半空,面朝地面。而她脚下立身的枝桠只微微下压弯折,分毫没有崩裂之兆。
陆翊抬眼望望悬在半空凝神作画的花恒,再看向枝上控绳的沈清晏。
他悄悄挪到陆燃身侧,唇瓣纹丝不动,用气音低叹:“主子您瞧,这哪里还算是轻功?这是飞啊!往后可千万别再主动招惹沈大人了,否则咱们二人怕是连跑都跑不了。”
陆燃面不改色,冷眼剜了他一记,同样压着嗓音斥了一字:“滚!”
“换位!”只听花恒扬声开口。沈清晏抿紧双唇,翻身勾牢粗壮枝干,双臂运力猛地将花恒向上高高抛起,借着其腾空间隙闪身跃至旁侧树木,重复捆绳的动作,再次把花恒悬吊在新的方位。
待到卫斩领着仵作、一众衙役赶至,花恒方才收笔完工。
沈清晏身上绳扣本就打的活结,抬手轻扯,随即左臂顺势一挥,花恒连人带绳稳稳落于陆燃面前。他身子虽站定未晃,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其双脚深陷泥土寸许。
“尸体在此。” 沈清晏立于树梢抬手指明方位,高声叮嘱,“周遭现场凌乱,查验务必小心。”
陆燃带头前行,顺着已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脚印走到尸体位置。后面跟上的衙役待看清情形,齐齐倒吸凉气。
严格意义上他们还未看到尸体,仅仅看到死者的脑袋,尸身应是斜埋入土,唯有头颅露出地面,死者脸面灰败如死灰,双眼崩裂,以极度惊惧的神态仰面望着众人。
也难怪最先撞见的的那个学子会吓成那个样子。就连这帮见惯凶案的衙役,此刻也不由得脊背发寒,汗毛倒竖。
一众衙役定住心神,先环绕现场仔细勘验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刨开泥土,慢慢将尸身完整挖出。
前几日刚落过一场大雪,只是古柏林立枝叶浓密林间因树木过密,有积雪之处甚少,却并未化去,此前尸臭尽数被封在土层之下,随着尸首破土,极轻的异味才缓缓弥散开来。
沈清晏见尸首身着学子统一儒袍,转头问花恒:“你不认识他?”
花恒摇了摇头:“前些日子见过一次,往后再也没碰上,那日他也是学子装束,我便未曾留意。”
沈清晏愈发疑惑:“仅仅见过一次?自你三年前入国子监,除去假期大半时日都在监中,居然都没见过?”
花恒点头应道:“确实未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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