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边晕染出瑰丽霞光。气温跟着一路走低,西北风无需经过屋舍挤压,也大有蛰伏休整了整整一日,入夜便要掀翻屋顶的架势。

沈清晏一行人刚踏入公署区域,便有一名监官快步上前将众人拦下。他满脸愤懑,勉强维持着为人师表的仪态跟气度,只是绷得紧紧的脸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强忍怒火忍得有多辛苦。

“陆大人,敢问我等国子监师生究竟身犯何错,要被无端拘禁?寒冬冷风之下,还不许我们关门闭窗。就算是朝廷重犯,也该列明罪名,这般行事未免不合规矩!”

沈清晏不答反问:“你在国子监已经几年了?”

那人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一问,斜睨一眼,冷哼一声扬起了头,“承蒙圣上厚爱,本官自入仕便在国子监,如今已有三十多年,现任职国子监司业。”

沈清晏上下打量着:此人看着六旬有余,身材消瘦,但背脊挺直。方才快步拦路几步路,便能看出他腿脚利落,下盘稳健,身子骨十分硬朗。

国子监素来是清贵文府,但掌实权的却可以说是只有祭酒一人,留在此处任职,远不如外放州县官员升迁前景广阔。

是以旁人若是身体康健,自入仕起便在国子监,深耕三十多年,才堪堪一介司业,多半难免郁郁不得志。

可此人却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令沈清晏心底多少生出些许敬佩,并未计较他方才流露的不屑。

她并不急着继续问话,转而看向原本守在他们门前的衙役。

衙役心领神会,上前禀报:“回大人,这位许司业及此书房中另一位王司业、刘监丞,因这几日外院的吏员考核,几乎每日都是戌正一同离开的国子监,后各自回府。

今日因有复试,则是卯初又回到国子监。至于离开国子监后的行踪,兄弟们正在外逐一核实。”

沈清晏听罢轻轻颔首。国子监学子平日门禁森严,出入皆有定规,行踪尚且容易核对。

可一众监官不同,大多按固定晨昏时辰往返国子监,唯有公务缠身或是另有要事时才会留宿监中,要逐一核查他们私下行踪,工序自然繁杂许多。

沈清晏做了个请的姿势,把许司业往旁边引了几步,这才再问:“敢问许司业,您在国子监三十余载,可记得苏斌此人?”

“苏斌”二字一出,许司业骤然抬眼看向沈清晏,气息一哽,非常明显将即将冲出口的话强行咽了回去。

他深深瞥了眼祭酒孔垚的书房方向,压低声音询问:“可是此子又惹了什么祸端?”

见沈清晏几人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看着自己,他心中瞬间明白,自己猜中了。面上当即浮起浓重懊悔,狠狠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哎!老夫就说此子乃是天生恶种,绝不能容其再次复学!”

“恶种?”陆燃嘴角轻扯,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司业何出此言?”

许司业嘴唇翕动,好几次想要开口,又全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燃见他这般左右为难,目光刻意扫了圈公署四周林立的衙役,“许司业,眼下的情形,您肯将知道的原原本本说于我们,远比缄口不言更为妥当。”

许司业顺着他的视线环视一圈,收回目光后,朝着孔庙方向躬身一礼,方才神色凝重正色道:“老夫原先念苏斌尚且年少,身为师长不该苛责厌弃门生,故而不愿细数他过往劣迹。

可陆大人说得有理,大理寺这般兴师动众,此事必然非同寻常,老夫自当以大局为先,不再有所隐瞒。”

他稍作停顿,缓了口气才继续叙说:“苏斌五年前入学,因是苏彦甫苏大人的嫡孙,我们一众监官难免会对他多加留意。

他入学头一日,便嫌监中统一分配的学舍粗陋,执意要住专供魁首学子居住的优等房。

全然不听监官劝阻,动手将原本住在房内的学子殴打驱赶,还放出狠话,若是不让他入住,三间优等房谁也别想踏足。

当然刘监丞也有自己的盘算,虽有些为难,但也破例应允了。可苏斌反倒愈发肆无忌惮,又嫌食堂饭菜不合胃口,日日差人去城中各大酒楼置办珍馐佳肴送进房,方才肯用膳。

上课更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完全无视夫子是否正在传讲课业。

老夫认为此子严重影响学子课业,多次找到祭酒,但祭酒总认为没有坏学生,只有不肯教的夫子。刘监丞也在一旁替他说项。

老夫认为祭酒与刘监丞说的也算在理,最后也退了一步,想着让他转去书学,祭酒也同意了。

可不曾想,到了书学之后,此子更是无法无天,原本在儒学之时,他若在课中离席,夫子说上两句,他不过是我行我素,并不理会。

可在书学,若是夫子但凡有所置喙,他便动辄打骂。曾将一夫子胳膊打断,却非说是夫子脚下不稳,自己摔的。一众同窗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统统给他作证。

诸如此类几乎日日发生,整个国子监被他闹得乌烟瘴气。

老夫气不过,几次想去找苏大人说理,却都被祭酒跟刘监丞拦下。老夫也知道,刘监丞彼时正值艾服之年,不甘屈就国子监这方寸之地,想要奋力再博上一把,也是人之常情。

但理解是一回事,实在看不惯又是另一回事,为此老夫气结于胸,当场吐了血,在家养了半年才有好转。

再回国子监时,那孽畜已然被苏大人带回了府,这才有了几年的好日子。”

沈清晏抬起头再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位许司业一番,这小老头气性可够大的,竟然直接吐了血了。

许司业说完苏斌的过往,先看了一眼陆燃,随后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同僚之礼。

陆燃伸手虚扶:“许司业这是何故?”

许司业仍旧躬身不起,抬眸直直望向陆燃双眼,语气恳切:“陆大人,老夫虽不喜苏斌,今日却斗胆厚颜相求,若案情尚有转圜余地,只需重重惩戒一番便可,还望大人手下留情,莫要赶尽杀绝。”

方才沈清晏心中对他尚存几分敬重,听见这番求情,那点敬佩顷刻消散无踪,当即冷声道:“司业倒得饶人处且饶人了,可您何曾问过那些被他欺辱过的人,心中作何感想?”

许司业望着她面上毫不掩饰的讥讽,未曾动怒,亦不复先前的轻慢,依旧郑重开口:“老夫知晓沈大人江湖出身,嫉恶如仇,心中不满便仗义执言这本无妨。

可纵使大人心中不忿,老夫仍要讲一句,苏斌纵有万般过错,终究罪不至死!”

沈清晏嘴角微扬,就着他的话茬问道:“那敢问司业,据你所知,整个国子监,可有人觉得苏斌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许司业话音一噎,默然低下头去,无言辩驳。

“可见心底觉得他死有余辜之人,远比您这般执意觉得他年少可教、尚有改过余地的人要多得多。”沈清晏毫不留情一语戳破。

“既如此,劳烦许司业,将所有对苏斌心存极深怨怼之人,连同恩怨缘由一并誊写名单,交由衙役即可。”

许司业猛地抬眸,神色骤变:“不对,你们要这份名单做什么?莫非……”

片刻怔忡过后,他彻底反应过来,双目圆睁,满脸惊骇:“莫非国子监之中,竟有人行凶杀人?!”

沈清晏未再理会,转而走向不远处的衙役,低声吩咐着。

“司业不必慌乱,眼下一切尚且没有定论。”陆燃温声安抚,见他依旧满心疑虑,便顺势转开话题,“只是司业,倘若苏斌日后真的获准复学,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司业心底万般不愿相信,有人敢在国子监这片圣贤圣地行凶害人,可方才二人步步紧逼的问话,再加上大理寺如今严阵以待的架势,他心绪难安

情急之下,他伸手攥住陆燃的手臂,急切发问:“陆大人,监内学子如今安危如何?可否容我前去探视?若当真发生凶案,你们能否锁定凶手身份?是府中杂役,还是我等监官夫子,亦或……”

“许司业。”陆燃见他情绪越发激动,抬手出声打断,“还请稍安勿躁,先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便可。”

许司业见状,心知对方刻意回避案情,纵然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眼下四周皆是衙役看管,他强行前往学舍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被单独拘禁,得不偿失。

他缓缓松开陆燃的胳膊,紧紧攥紧衣袖,“我本打算趁着近期苏斌尚未返校,等这场吏员考核落幕,便豁出这张老脸日日去赖在祭酒身侧。若是他依旧执意准许苏斌复学,老夫便是吊死在祭酒府门前,也绝不会妥协。”

“先别急着死。许司业,还有个问题我想问问您。”沈清晏刚好吩咐完衙役,折返回来,“我今日见到一个叫冯书丞的,好像跟苏斌是一类人,为何他还未曾被逐出国子监?”

她转题太过突兀,许司业猝不及防,愣怔片刻才应声作答:“冯书丞虽品行不佳,算不上良才,却始终懂得尊师重道,未曾公然忤逆师长。”

沈清晏淡淡颔首,抬手指向祭酒孔垚的书房,“许司业要誊抄名录,便去那个房间吧。”

话音落下,她唤来值守书房的衙役,将心绪纷乱的许司业带离此地。

沈清晏双手抱怀,目送他走远,“哎,你们从小就认识冯书丞,他会老老实实的尊师重道吗?”

陆燃与陆翊同时嗤笑出声。

陆翊更是直白嗤讽:“他怕是连‘尊师重道’这四个字都不会写。”

陆燃眸色沉了几分,沉吟片刻,“你是怀疑,他此前当众流露的对苏斌的厌恶,全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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