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问的太过突兀,众人听了第一反应都是:谁说过她们俩认识了?但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即过,快得甚至都来不及作反应,转瞬便反应过来,这是在诈王欢。
他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王欢却满脸的疑惑,皱眉想了许久,这才试探着开口:“大人,民妇不认得叫张山的人,但许是民妇对不上人名,您能具体说一下这人的长相什么的吗?”
她怕这些贵人觉得自己太笨,从而惹得他们不快,拇指紧张地抠着食指,肩膀也下意识有些瑟缩。
沈清晏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笑意不变,伸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指着陆燃,“那个人长得比这位大人矮不了多少,虎背熊腰,比他要粗壮许多。可有印象?”
陆燃眉眼微挑,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长得太过单薄?开什么玩笑,他一身筋骨匀称精壮,是军中多少人追求耐力与爆发力兼备的最佳体态。
王欢顺着沈清晏的手看过去时,正巧对上陆燃晦暗不明的眼神,吓得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她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民妇不认得……”尾音未落,她又猛地睁大眼,语速顿时加快了不少:“民妇虽不认得,但民妇知道国子监杂役里有一个这样的人。
有一次送脏衣的男仆中有一个这样的人。每次男仆送脏衣的时候民妇都是躲到屋里的,等他们走后才会出屋。但是他比旁人高出很多,还壮出半个身子,民妇这才注意到。
但……但民妇不知他是否叫张山。”
最后这句她的声音越说越弱,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换了个问题:“你来这之后,可与学子们说过话?或者说见过任何学子吗?”
杂役院本就不在学子与监官的活动范围内,除非特意前来,否则基本上不会发生误入的可能。
尤其王欢所在的这座女仆院落,那更是监官为避男女大防绞尽脑汁安排的,若无极强的目的性,根本不会出现在此。
果不其然,王欢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反手紧紧攥住沈清晏的手,急切辩解,生怕被人质疑:“国子监内皆是贵人,我等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民妇真的不想来此,婆母也是千叮万嘱让民妇安分守己、不可四处走动。因此自入这院子,民妇就没敢出去过,更不曾见过任何学子。
大人您一定要信民妇!”
沈清晏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你莫要紧张,这些话无论男女都是循例要问的,并非是怀疑什么。”
王欢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头垂得更低了些。
估摸着应该问不出什么,沈清晏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起身走到门前。
“大人!”
沈清晏的腿还没有迈出门槛,就听王欢低声叫住自己,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可是想起什么了?”
“不是,是……”王欢死死攥着衣角,脸上写满了她有话要说,却被她紧抿着的唇牢牢堵在嘴里。
沈清晏以为她是知道什么,但碍于对方位高,不敢轻易开口怕招来报复,便指着陆燃道:“你且放心说,这位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咱们大周鼎鼎有名的战神——陆燃,陆大人。不管对方多大的官儿,他都能护你周全。”
陆燃也很是配合地冲她颔首,示意她大可放心说。
王欢深呼吸了几次,才鼓足勇气开口:“民妇知道此时问这些不合适,但我怕不问就再没机会了。所以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说着,她便跪了下去,虔诚地磕了一个头。
再抬头时,她满眼泪水,看向沈清晏,“大人,您如此貌美,却未戴面巾,还能如此随意走动查案。民妇想问的是…… 是……”
可她却说不下去了,要问什么呢?问她是否生长在权贵世家?问她自小可曾与自己一般碰到过无数恶意?问她为何明明比自己美那么多,为何敢不戴面巾随意走在阳光之下?
就在王欢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时候,沈清晏的声音缓缓响起:“虽然我不应该如此说,但确如你所想。
我虽不是生长在你以为的世家大族,但我的母族依旧有足够的能力护住年幼时无法与人抗衡的我。”
沈清晏并无任何敷衍或不耐,语气极其认真:“虽说后来我有能力护自己周全,却也不得不时刻警惕旁人的暗中算计。”
王欢见她微微停顿,似是在斟酌措辞,小心翼翼地想着如何问话,才不至于刺得人心里难受。
“……你先好好待着,一切等案情明了之后再说。”沈清晏想了良久,最终却只留下这句便转身走了。
待众人出了院子,陆燃才奇道:“难道她的根骨也不错?可她都这个年纪了,再好的筋骨也练不出什么了。”
沈清晏先是示意捕头带他们去找张山,这才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你当好筋骨是地里的萝卜吗?要真是这样,别的不说,哪还轮得到陆翊去学花爷爷的功夫?人家家里可是三个孙子呢。”
“那你……”陆燃回头看了一眼王欢所在的方向,“难道不是要教她练功?”
“我教不了。”沈清晏抬头看了看夜空中漫天星辰,忽明忽暗。“但碰都碰上了,总不能装作看不到。只要此案确与她无关,她与家里人愿意,我可以找个人教她,自保应是足够。”
三人随着捕头兜兜转转来到张山的住处,途中一名原本在公署区的捕快,带着许司业按照沈清晏的吩咐誊写的与苏斌有冲突的名录寻来。
陆燃伸手接过名录,同沈清晏一边赶路一边翻看。
张山的住处与其余杂役房舍有些距离,此处原是一间杂物偏房,只因他鼾声极大,若是混住寻常杂役院落,即便不同屋室,夜里也会扰得众人难以安歇,这才被单独安置在此。
门前特意安排看守的衙役见到众人,躬身行礼。
捕头虽在早先便已告知张山身形壮硕,但沈清晏见到本人,心中还是略有些惊讶。
面前的张山一身国子监统一发放褐色粗布短打棉服,袖口与小腿都被绑带扎紧方便干活。露在衣服外的肤色黝黑,若是在黑夜里,还真不太容易被发现。
只是这人的身形,实在壮得有些过分。原本她还当王欢所说,这人比常人壮出半个人是夸大形容,此时一见非但不夸张,说不定她还是收着说的。
沈清晏来到张山身前站定,静静等他行完礼。毫无征兆地一拳直奔张山面门。
张山反应还算迅速,双手小臂横向交叠挡在面前,结结实实接了沈清晏这一拳。
沈清晏吞了吞口水,默默收回拳背于身后,心底那叫一个龇牙咧嘴的悔啊,早知道他比石头还硬,自己一定多少用点内力,也不至于现在拳头疼成这样。
张山面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跪倒在地,“小的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大人明言。”
不等沈清晏上前,陆燃却沉声道:“本官等人特意前来,便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敢欺瞒诓骗,莫怪本官动刑!”
张山倏地抬起头,嘴唇抽动一脸的惊恐。
沈清晏心下更惊了,她方才不过是想要试探一下,他是否有能力将苏斌制住而已。但张山这模样显然是被陆燃短短两句话就给震住了,这案子不会就这么破了吧?
她心里虽这样想,但面上还是一派肃然,未露分毫。
可这张山却突然连连叩头,语气慌张且带着哭腔:“女大人、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该在明知王欢已是他人妇,还因她长得美便时常偷窥。小的再也不敢了!大人赎罪啊!”
沈清晏与陆燃下意识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相同的错愕。
那张山久久未得到任何回应,头磕得更重了些,嘴中再喊:“小的……小的更不该夜里心生龌龊念想,还……”
在场除沈清晏之外都是男人,男人那点龌龊阴私自是再清楚不过,张山刚开了个头,话音未落,一旁捕头反应极快,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啪”声四下传开。
陆燃脸色瞬间覆上一层寒霜,陆翊也面色阴沉,二人不约而同移步上前,将沈清晏护在了身后,彻底挡开张山的视线。
张山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身子一抖,膝下的地面渐渐濡湿一片——他竟吓尿了!
陆燃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捕头却再也看不下去,一脚将张山踹翻在地,指着他怒斥:“你这点鬼把戏,老子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地方,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样。”
他边说边对张山拳打脚踢,张山却蜷缩着身子,双手护着头只一味哭嚎求饶。
“住手!”陆燃喝止了捕头,给了陆翊一个眼神。
陆翊心领神会,抄起桌上竹篓内一根穿着麻绳的粗针,一把拎着张山的后脖领将其提了起来,针尖儿缓缓扎进他肋骨处。
对他响彻云霄的惨叫声充耳不闻,反而凑近他的耳边,声音里满是阴毒:“咱们比一比,是你的嘴硬,还是我手上的针硬。”
但即便如此,张山嘴里依旧除了惨叫,便是哭嚎求饶,再没有任何新的说辞。
就在陆翊抬眼示意陆燃时,一名捕快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国子监学子冯书丞被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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