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沈清晏倏地回头,认真地盯着谢谨璋,直至将他盯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挺起胸膛打算反击之时,这才开口:“谢大人,我不认为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能之辈。”

她一脸认真,“相反,我能在你手下待这么久,是因某些方面真心佩服大人。以大人的机警,想来这些时辰下来,也已经回过味儿来了。说给我们听听吧。”

谢谨璋原本雄赳赳,只待找一个气口开始对峙的气势,瞬间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色,只是这里面却掺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自嘲,“本官为官多年,终是让鹰给啄了眼。”

“也罢!”他叹了口气,接着说,“本官承认,自知道苏斌之案起,便顾忌国子监内关系错综复杂。想来陆少卿让人先去知会我,也不单单是因为体恤苏老大人年迈,想找个会说话的人而已。”

正所谓明人之间不说暗话,更何况陆燃本就没有打算将这份算计藏着掖着,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国子监内学子几乎就已经涉及整个大周的世家贵族,说是牵一发动全身,那是一点也不为过。可外人不知道的是,国子监内的监官,大多背后也都是各路“神仙”林立。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这些监官,比朝中那些有实权的同样品级的官员还要不好惹。因为他们大多都是家族中有真凭实学,或因性子懒散或无心朝堂争斗,要么一心教书育人、要么想要闲云野鹤。

简单地说就是家族中虽不怎么听话,但几乎从不惹事,长辈嘴里的从出生就不让他们省心的“孽障”,事实上若是受了委屈,整个家族都有可能给出个“杀鸡儆猴”的由头,以雷霆手段处之。

谢谨璋也并未认为陆燃拉他趟这场浑水有什么不对,甚至很是庆幸,陆燃能在案发之初便直接通知自己,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并最大限度降低大理寺与各方势力的冲突。

“自我得知案情,我便一心想尽快查清始末。一来是给苏老大人一个交代,二来,更是想尽早脱身,离开国子监这处棘手的是非之地。”

他顿了顿,垂着眼拢了拢衣襟,“方才我与苏博韬在孔祭酒书房,恰逢卫斩来报,学舍区暂无异常。孔祭酒顺势提议,让经验尚浅的捕快留守学舍,抽调老手去排查其余疑点人群,好加快查案进度。我权衡过后,便应下了这个提议。”

“孔垚?”沈清晏颇为诧异,语调不自觉抬高几分。

因着她屡屡被拒于国子监门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国子监祭酒,是不是跟她或者逍遥宫有什么过节,当年也是正经调查过孔垚的。

孔垚的出身没的说,满腹诗书,性情温文尔雅,年少之时容貌亦是俊秀出挑。自幼与安乐郡主青梅竹马,后经先帝赐婚,成为郡马。二人婚后琴瑟和鸣,育有三子二女,一度成为金陵城的佳话。

若硬要说孔垚这一生的美中不足,便是他无心朝堂,本想闲云野鹤的过一生。可成为郡马之后,因一次酒席之上,听到有人醉后嘲讽,大致意思就是说他不思进取,根本配不上安乐郡主。

他回去一番思量之后,直接进宫面见先帝。人还未出宫,委任国子监祭酒的诏书就已经传遍整个金陵城。只不过当时先帝单独召见的他,所以无人知晓他们二人究竟说了什么。

这么多年,孔垚的名声一直很好,在国子监学子间的声望也是极高,就连她跟花恒抱怨之时,花恒也会回护孔垚几句。

沈清晏心底满是费解,莫非当年查探之时漏掉了什么隐秘内情?她转头看向陆燃与谢谨璋,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孔垚与苏家或者冯家之间,是否存有旧怨过节?”

自从有人来报冯书丞身死,谢谨璋便将所有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因此他率先确认:“我这边并未听说过这几家有什么龃龉。”

说罢,他便看向陆燃。毕竟他们陆家是皇后母族,自是知晓不少一般人难以察觉的隐秘。

只是陆燃在沉思了片刻之后,同样摇头:“我虽拿不准十几年前有没有,但却很肯定苏老大人担任礼部尚书这十几年,苏家上下包括旁支,均未曾与孔家或安乐郡主府上有任何矛盾。冯家亦然。”

“据我所知当年孔垚就是因为有人醉酒嘲讽,这才去跟先帝讨了祭酒一职。那个嘲讽他的人可是这两家的?”沈清晏出声提醒。

陆翊与谢谨璋均有些意外,沈清晏竟还知晓此事。但她向来不会轻信流言,此刻主动发问,必然是从前专门核查过内情。

二人也不纠结她调查的缘由为何,反正定不是因为今日的案子,一来孔垚在此之前并无任何嫌疑,再来此事至今间隔二十多年,不是说查就能查到的。

“说来惭愧,二十多年前我谢家还未曾跻身金陵。”谢谨璋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当年谢家门庭不显,这种能直接跟皇帝对话的宗门密事,还轮不到他们窥视。

陆燃则双手抱怀,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手臂,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嘶”了一声:“你会不会想岔了?你们细想,孔垚提议将有经验的捕快调离的时候,冯书丞尚且安然无恙。

若单看苏斌一案,他的提议其实并无错处。即便后来没有发现线索,咱们还是会从头排查,学子所在的学舍区一定会在排查范围内,不可能放过。

若是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凶手杀冯书丞制造机会,那么至少有两点说不通。首先,谢大人是主动前去孔垚书房,并非孔垚相邀,对吧。”

“没错,是我主动提议去的。”谢谨璋马上证实了陆燃的想法。

陆燃得到答复后,接着道:“根据方才卫斩所说,冯书丞是主动偷溜。孔垚在前不知谢大人会亲临,后不知冯书丞偷溜的情况下,即便他能掐会算,也不能将两方都算进去,最后还能算到谢大人轻易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其次,他为什么笃定,凶手一定会在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下,贸然动手?”

沈清晏思量再三,认为陆燃所言不无道理,然后她用略带怀疑的眼神看向谢谨璋。

谢谨璋迎上她的视线,本就憋了一肚子郁气,一时没压住火气,抬手便欲抽她。

见沈清晏认怂瑟缩了脖子,他这才收住动作,没好气道:“我谢家亦与苏、冯两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再者,若非陆少卿先前通知本官,你们层层封锁内情,本官本不必掺和这桩棘手案子。”

沈清晏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本也不是真就怀疑他。

正在此时,去找防风灯笼的卫斩率众跑了回来,他来到沈清晏等人身前,喘着粗气道:“回诸位大人,因着今夜风大,寻常火把照亮可以,寻迹怕是不行。所以小的专程去杂役院,让他们找的防风灯笼。”

沈清晏也知道,今夜整个大理寺的人,都被他们静止在特定的位置。卫斩调用东西,得先去找到掌管这些物品的监官,再找到熟悉的杂役,带他们精准找到想要找的物品,着实是耗费时辰。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东西凑齐,已属不易。

她微微颔首,抬手横向划过整片湖面:“以我们此地为起点,所有人横向排成一列,一寸一寸仔细搜查,不得遗漏。”

卫斩立刻应声领命,扬手指挥一众捕快迅速列队。

“发现冯书丞尸首,并将他捞上来的人留下。”沈清晏陡然抬高声音吩咐。

有两名只松垮套了捕快外衫,内里并不是捕快服饰的人闻声,不等卫斩二次传令,一人快步上前,另一个也主动将手中灯笼让给了身旁捕快后,紧跟着匆匆跑至近前。

沈清晏上下打量眼前两名捕快,瞧面相都十分年轻,身上的衣裳除了外衫外,皆不合身。想来是下水之时只来得及脱去外衫,待上岸之后不知跟哪位学子临时借来了衣裳先凑合着。

其中个子偏矮的那位,身形比她还要矮上些许,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大,衬着尚显青涩的脸庞,看着有几分违和。

“你今年几岁?”她不由得开口发问。

大理寺招录捕快,最低年岁限定二十,这少年瞧着顶多十五上下,难不成是殉职捕头家眷,特准入寺顶职?

矮个捕快显然早已习惯旁人这般打量发问,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回话:“回沈大人,小人待到来年二月,便满二十一了。”

沈清晏闻言,压下心中诧异,正色追问:“方才湖面异象,是你先发现?又是谁下水打捞的尸首?”

“是小的。”矮个子不用沈清晏再问,便主动说起当时的情况,“卫头儿命我等两人一组,四下搜寻冯书丞,我二人便来到此处。

因小的自小目力便不错,又生在湖边,所以对湖上的情形相对熟悉。

加之国子监学子身上都是统一白色的棠苎襕衫,虽说今夜几乎月色全无,此处也无下人来点灯,但借着灯笼的微光,小的还是能察觉湖面异样。

可即便如此,小的还是看不清楚,只当是冯书丞是失足落湖,被水草缠住,脱了外衫引人来救——凡生在水边的人皆知此法。所以小的第一时间便跃下水去,在湖底摸索。

在湖底无果后,小的还以为当时风太大,将外衫吹跑了位置,上来换气的时候四下观察方位,想要迎着风的方向再潜下去找找。

就在这时,这才发现,飘在水面上的竟不是外衫,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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