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北风并没有将天上的云层吹散,反而不知从哪卷来更多更厚的积云,纵使漫天繁星加持的月光极具穿透力,也被遮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远处学舍内,唯有进出各学舍问询录供的捕快,在灯影穿梭间,勾勒出压抑而又略显恼怒的身影。

而湖边的灯火几近通明,四下只有朔风呼啸与湖水翻涌的声响参差交织,余下的便是捕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沈清晏继续追问道:“你发现异样之后,便即刻招呼同伴,一同将冯书丞的尸身拉回岸边了?”

高个子捕快率先躬身回话:“回大人,小的自知水性不佳,最多也就是个不被淹死的程度。故而未敢贸然进入深水帮忙,只待陈义将那学子运至湖水能及属下脖颈之处,才上前搭手,与他一同将学子抬至岸上。”

名叫陈义的矮个子捕快立刻点头附和,证明高个子所说句句属实。

沈清晏颔首,“你们从发现尸首到将人抬上岸,途中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陈义同高个捕快对视一眼,一同垂下眼帘皱眉努力回想着。陈义再度抬眼,面上带着几分拿不准的为难:“大人,小人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今夜风大湖水造成的异象。

起初还没什么,但是当小的拖着那学子游了一段距离之后,感觉身下好似有些卡顿,只是并不明显,也不影响小的拖着他往前游。

随后这学子的尸身微微往下沉,只是没游多久李哥就过来搭手了,所以小人实在无法确定,这种种异样究竟是错觉,还是风浪带来的感受。”

沈清晏面向着湖面,双手抱怀,并不急着出言判定陈义的话究竟是不是错觉。

陈义顺势回想着当时自己的一系列动作,也不管有没有人汇报过,径自开口:“大人,虽说小的自小生在水边,说实话,在水里打捞尸首还是头一回。但是小的小时候,是救过呛水的人的,这位学子在水里的时候,小的一上手就感觉他跟寻常呛水的人不一样。”

他顿住,抬手摸了摸后颈,面上浮现出一抹不确定的困惑,“但是小的也说不上来究竟哪不一样,反正小的胳膊往他身上一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感觉很不好。”

她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手臂,只吐出一字:“捞!”

陈义与高个捕快皆是一怔,一时猜不透她要打捞何物。

“你说你自小生于水边,水性很好。又能在上手的一瞬间察觉不对。”沈清晏看着陈义,缓缓开口,“这定然不是几十次、几百次下水就能练就的,经年累月浸在水中,水中任何变化对你来说,都已经是无需过脑便能判断应对的。

你若现在还能疑惑当时可能有问题,那么十有**不是错觉。去找个竹筏,按照你在水底时的感受,避开水草的位置,捞。”

高个捕快听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原本存放竹筏等物、现如今被韩仵作临时拿来做验尸房的杂物房。

陈义却面露迟疑,“可是大人,属下下水之时天色已黑,实在看不清水草与湖面的距离。”

沈清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你也知道我是江湖出身。相信我,有些事不用去想,交给你的身体。说不定它们比你更清楚更精准。”

陈义定定地看着她,直至高个捕快搬运竹筏时不慎撞上木门,一声沉闷“嘭”响骤然传来,他这才像是被砸醒一般,猛地躬身退后一步,语速极快地道:“多谢大人提点,小的这就去捞。”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上前,前去搭手,与高个子一同抬运竹筏。

陆燃看着陈义匆匆离去的背影,转头再看沈清晏正凝神望向湖面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开口,语气虽算不上和善,但更多的却是无奈:“你以后少这么直勾勾盯着男人的双眼说话。”

“啊?”沈清晏一时没反应过来,修长睫羽因满心困惑快速扇动了几下。

陆燃轻叹了口气,没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而是又提起她先前的推论,“你方才说,你认为将冯书丞浮在水面上的,跟杀死苏斌的人是同一个。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两个被找到时的状态都不正常。”沈清晏说,“方才你们也听到了,陈义说他发现冯书丞的时候,天色已黑。这就很微妙了。

你们想,不管他是溺死或者死后入水,那都应该会沉到湖底。虽说咱们发现冯书丞失踪后,定会四下搜查。

但最终都会在毫无所获后,才会将矛头指向此湖。再加上打捞的时间,等发现尸首,怎么也得后半夜,说不准天都亮了。

尸首被泡的越久,无论是打捞上来的时候被水流冲刷,还是在湖底沾染水草、淤泥等,都会极大地破坏尸首本身残存的线索,是普天之下所有凶手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你们再看现在,他将尸体浮在水面,那就是明摆着要的就是被人发现,现场透露出的感觉与苏斌的现场相同,有种显摆或杀鸡儆猴的感觉。”

陆燃指尖轻摩挲下颌,目光放远,穿过列队捕快之间的空隙,望向夜风掀起层层浪响的湖面。

“这种天气在水里本就受阻。”一直一言不发的谢谨璋突然搭话,“正如陈义所言,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为何就能笃定他能捞到什么?”

“也不是笃定,但……”沈清晏倒吸了口气,“嘶……要怎么说呢……”

她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抬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期许望向谢谨璋,希冀着他能从她的肢体语言,或者面部表情自行开悟,但显然并没有。

谢谨璋甚至在迟迟没有得到答案后,挑了挑眉,从鼻腔中挤出重重的“嗯?”的一声,催促之意直白浓烈。

沈清晏嘴角抽了抽,她要怎么跟这位看着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人解释:对他们习武之人,或是陈义这种精通某项技艺的人来说,身体的本能,远比他们这些只动脑、不动手的聪明人引以为傲的大脑,要可靠且诚实得多。

陆燃停下摩挲下颌的动作,双臂重新环于胸前,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他的动作不大,却引起了原本还在为难的沈清晏的注意。就听她忙不迭地道:“那什么,我去问问韩仵作验的怎么样了,陆大人清楚其中缘由,让他给你解释。”说着,逃也似的往杂物房快步走去。

她深知韩仵作验尸的规矩,并未贸然推门进去,也没有敲门,只侧身立在门前轻声问询:“韩仵作,可有什么发现?” 声线由轻渐重过渡了一下,最大限度不惊扰专注验尸的韩仵作。

“有发现。” 门内传来韩仵作惯有的沉稳声音,但声音略显紧绷。他并未直说明究竟发现了什么,反倒话锋一转,“但卑职现下只能告知大人,此人乃是死后被人抛入湖中。其余细节,需待卑职勘验完毕,方可呈上准确的验尸格目。”

话音稍顿,沈清晏耳力过人,清晰听见屋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想来是韩仵作变换了姿势。“但大人得有心理准备。”他的声音已然松弛,应是直起了身子。

“虽说卑职让他们找来多盏灯火照明,可夜间光线终究不及白日均匀清晰,部分伤痕,恐怕需待到白日天光大亮之后,方能复检查实。”

沈清晏闻言,眉头几乎要连在一起,她也知道韩仵作所说合情合理。

验尸这种事,说一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是真真不为过。越是想要尽快破案,就越不能催促仵作,否则抓到的究竟是不是真凶,可就当真不好说了。

她叹了口气,只得退而求其次,语气放软了不少:“王大人,您这边验得如何了?这冯书丞可曾中毒?所中之毒与苏斌的,可是同一种?”

“……”

门外静默良久,始终无人应答。若非耳畔清晰听见屋内两道人声动静,沈清晏几乎要怀疑王清淮并不在房中。她只得微微抬高音量正要再唤:“王大人?可……”

还不等她说完,王清淮急躁且嫌恼的呵斥声如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炸开,“催什么催,验出来了不就跟你说了,难道我还能藏着自个儿欣赏吗?去去去,一边儿候着去。”

沈清晏无端挨了一通训斥,心中一凛,面色登时沉了下去。

倒不是因为生气,王清淮此人虽说是脾气出了名的坏,但却不是什么乱发脾气不讲道理之辈。他的脾气往往都与所需救治的病情,或研究药物的难易有紧密的关系。

简言之,他脾气越躁,眼下经手的差事便越是棘手难解!

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岔了?凶手真的不是同一个?若冯、苏二人死于同种毒物,为何王清淮这么长时间还没验出来?

这类隐蔽致命、便于行凶的毒物,从来不是寻常古玩珍宝可比。别说朝廷管控极严,寻常人有钱也买不到。

即便是江湖名门,有一种就已堪称镇派秘宝,遑论两种稀世剧毒,同时流落于一名寻常凶徒之手?真当遍地是毒仙吗?

陆燃方才已然将道理向谢谨璋解释透彻,尚未走近门前,便听见屋内传来王清淮的厉声咆哮。他望着立在门前兀自沉思的沈清晏,心念一动,出声推测:“有没有可能,凶手与你一样,有江湖背景?”

沈清晏抬眸看他一眼,虽说明知他没那意思,却依旧难免心生愠怒,他这话显然没过脑子。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她逍遥宫之人的嫌疑可要翻上数倍。

而整个国子监内,明面上有且仅有一个前逍遥宫之人,便是花恒!且他还是毒医圣手花小翠的亲孙子。

她正要开口讽刺,一名金吾卫装扮的汉子急匆匆跑了过来,不知是仓促之下未曾留意谢谨璋,还是身在军武的遇事本能,情急间径直奔向陆燃。

那人草草行了个军礼,神色焦灼禀报:“将军,安乐郡主府上来报,说郡主身子突然抱恙,急请祭酒回去。沈大人让卑职前来请示将军,此事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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