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心底的火气蹭蹭往外冒,今日究竟是什么诸事不顺的糟心日子?国子监已经躺了两具尸首了,尚且不知还会不会有第三个。
就连大周每三年一度的吏考都已经叫停了,这帮高门贵眷们一个个的,当国子监是她们家后院吗?先是苏家老妇登门纠缠,现下又闹出安乐郡主突发急病、急召祭酒回府。
还能不能好了?就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心无旁骛地一心查案吗?
谢谨璋混迹官场多年,这般突发琐事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并不意外。他抬手理了理官袍宽大的衣袖,“你们安心查案,这些事本官……”
话音未落,沈清晏一道冷厉眼刀直扫过去,生生将他后半截话堵在喉间。“凶手就在国子监内,这案子还未水落石出,别说她安乐郡主,今儿就算梁、楚两国打进了城,谁也别想出去!更何况孔垚的嫌疑并未彻底洗清,别说回去侍疾,就算是奔丧,也不成!”
谢谨璋听罢下意识环视四周,确认并无闲杂人等听到,这才斥道:“胡闹!倘若安乐郡主当真病情危重,你又待如何?”
见沈清晏提气就要反驳,他立刻抬手拦住她,“是,你说的没错。但是现下咱们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孔垚有嫌疑不是?若最后查明真相,此案与孔垚毫无干系,安乐郡主这边又真出了意外,我倒要问问你,届时你心中能安?”
沈清晏一时无言以对,余光瞥见陆燃沉着一张脸,缄默不语,像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不由问道:“陆大人可是想到什么了?”
陆燃被突然点名,原本正习惯性轻叩着胳膊的手指不由一顿,“有几处我想不通。”
在沈清晏与谢谨璋齐齐投来示意他继续说的目光中,他理了理方才的思绪,这才开口:“谢大人应知晓,安乐郡主其实与我陆家有亲,按辈分,是我的表姨母。
所以我与她府上还是有些来往的。据我所知,她的身体一向康健,远无沉疴,近来也不曾染上风寒风热。”
沈清晏嘴角抽了抽,难怪今早见到陆燃时孔垚陪在一旁,陆燃对孔垚也是礼数周全,她先前还以为二人投缘,原来孔垚是他的表姨夫。
“而且郡主向来端方持重,今日明面上是吏员复试之日,往年复试,也不是没有过考官出夜试题。孔垚作为祭酒,在这种日子,直接夜宿公署乃是寻常。若是小病小痛,按照郡主的性子,绝不会贸然派人前来惊扰。”
说罢,他看向沈清晏,“可今日白日里,你我在大理寺门前阻拦苏老太太,动静不小,有不少人亲眼目睹。如此大的阵仗,郡主府上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沈清晏轻轻点头。金陵好歹是天子脚下,别说是高门勋贵了,就是寻常商贾,也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都竖着耳朵,密切关注着一切城中各类动向。
孔垚作为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的任何异动,自然是首当其冲尽数传入府中。
若说金吾卫突然如此戒备,大将军沈肃亲自坐镇,这都归咎到吏员考核,许是哪个出题官又出了什么难题,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后来苏老太太明知今日与往日不同,非但身着诰命服饰,还急欲强闯,当众与金吾卫起正面冲突,此事可就太过反常。如果这都未曾传入郡主耳中,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郡主府都死绝了。
“倘若郡主当真突染恶疾。”陆燃继续剖析,“府中人明知我人在大理寺,在金吾卫阻拦之时,为什么不直接托兵士向我通传?”
谢谨璋眼神骤然一沉,陆燃所言句句在理。且不说陆燃是否是皇后亲侄子,就单说他自个儿在军中威望摆在那里。
今日郡主府的人来找孔垚,金吾卫便会如同眼下这般,尽职将其拦在门外,连去通传一声都不会有。可那人只消说一句:烦请帮忙给陆燃递个话。便是沈肃,也定是要亲自下令,命人前来通传。
金陵城里各个都是人精,若拿下人慌乱失了分寸做说辞,那也就是糊弄糊弄平头百姓,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清晏也是想到此处,就更想不明白了,“我来金陵虽说比你们时间都短,但也没听说有哪个郡主是缺心眼缺成这般田地的。她没病没灾的,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究竟是担忧孔垚安危,还是刻意要将他嫌疑坐实、彻底踩死?”
谢谨璋虽说对沈清晏的措辞颇有微词,但她此话却着实说到了点子上。
郡主府此番举动,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不是,为什么啊?”沈清晏偏了偏头,“我先前也说了,我是查过孔垚的。如果说郡主跟孔垚,只是表面维持着夫妻和睦的体面,谢大人可能不知,陆燃总该知道吧?
行,就算陆燃这么多年也被瞒过去了。我当时可是下了功夫的,不是我吹牛,当时他孔垚的寝衣有几件、都是什么颜色的,我可是都一清二楚。不可能查不到他们俩貌合神离的丁点儿破绽。”
虽然陆燃不知沈清晏究竟为何调查孔垚,但见她言之凿凿、底气十足,便知彼时她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应当不可能出错。就连谢谨璋,向来也十分信服沈清晏的查案能力。
陆燃不再纠结此间疑点,转头朝谢谨璋拱手道:“谢大人,还劳烦您在此盯着,我去探探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我也去。”沈清晏急道。
谢谨璋摆摆手,“去吧。”
待到沈清晏、陆燃与陆翊三人行至门前,就见一五十岁上下,蓄着山羊胡的男子,正在台阶下来回踱步。
“可是李管事?”陆燃认出此人正是郡主府上管事,主动开口询问。
李管事身形蓦地一顿,别过头来,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若不是陆燃跟沈清晏目力过人,又都有审讯经验,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陆燃快步上前两步,“听闻姨母身子不适?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见过陆大人。”李管事像是如梦初醒般,连忙躬身行礼,“我家郡主身子素来康健,大人是知晓的。可今日用过午膳后,就略感不适。”
他的身子并未完全直起来,依旧微躬着,双手在行礼之后并未分开,只稍稍垂了下去,衣袖自然滑落将双手盖住。
沈清晏眼尾微微一敛。这管事礼数周全、规矩挑不出什么错处,可不知为何,他此时给自己的感觉,就好像是每个毛孔都在叫嚣——他在胡扯。
紧接着,李管事又继续开口禀报道:“郡主起初只当是寻常积食,便与贴身嬷嬷在院中散步消食。可没多久,便突然呕吐不止。嬷嬷连忙让人去请大夫诊治,可大夫几番查验,也查不出具体症结。待到入夜时分,郡主更是突发高热,如今已然高热昏睡、唤之不醒。
小郎君年纪尚轻,现下已是六神无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命小人速速赶来,请我家老爷回府主持大局。”
这番说辞条分缕析、毫无破绽,郡主从积食、呕吐到高热昏迷的症状递进,完全符合急症发病规律。
别说沈清晏、陆燃等人不通医理,便是太医令王清淮在此,也定会认可这是来势汹汹的突发急症。
加之他言辞恳切、神色焦灼,一举一动皆是慌张却强自镇定的模样,将宗室管事临事自持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但他坏就坏在将病症说得太过详尽周全。
别说整个大周,纵使叠加梁、楚两国礼教世家,也没有任何一户下人,敢在一众外男面前,公然细数自家主母呕吐失态的私密病状。
“糊涂!”陆燃听完顿时怒斥一声,转头高声传令:“来人,即刻前往太医署传太医速去郡主府,为郡主诊治。”
陆翊很有眼力,当即从怀中取出令牌递到陆燃手中。
陆燃接过令牌,随手丢给一旁金吾卫,“持我令牌即刻入宫,将此间原委禀报皇后娘娘。”
金吾卫沉声应下一声 “是”,声量厚重,几近震破李管事的心肺。
“大人且慢。”李管事连忙张开双臂快步上前,拦在那名准备动身的金吾卫身前,“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咱们郡主向来明事理,若是知晓自己竟惊扰了娘娘,定不会轻饶了小的啊。”
陆燃面颊紧绷,眼中已然隐含怒意,“一派胡言!姨母一向深明大义,这三年一度的吏考,乃是朝堂要事。若她日后知晓,尔等擅闯耽误了姨夫的正事,那才是真的不会轻饶!让开!”
沈清晏本以为,陆燃这般施压,李管事理应明白今日绝没有机会见到孔垚,随便寻个说辞便会折返府中。
说到底陆燃与郡主乃是实打实的姻亲,只要分寸得当,陆燃多半会网开一面放他离开。管事此番前来,已然摸清陆燃强硬的态度,回去也能向郡主复命,这本是两全之策。
谁知事态非但未如沈清晏预料那般发展,李管事双膝还陡然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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