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与沈清晏皆是一怔,就连一向训练有素,站在那里泰山崩于面前都面不改色的金吾卫,眼皮儿虽然都不带眨一下的,但是眼珠却不受控地悄悄瞟向跪地之人。
沈清晏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四下睃巡了一圈,入夜以后街上本就人少,更何况金吾卫有了先前苏老太的经验,已然将整条街都封了起来。
李管事能来到国子监门口,想来也因为金吾卫值守兵士碍于郡主重病,不敢轻易怠慢,只得将其放行,交由大将军沈肃处置。
所以他这一跪与苏老太一袭诰命服饰闹事的本质不同,苏老太是做给路人看的,而李管事眼下无人围观,是当真走投无路,再无别的法子。
莫非方才几人在院内的所有猜测全都错了?只因陆燃与郡主沾亲,所以他方才才会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细说郡主那些私密病症?
陆燃面色紧绷,只稍作片刻犹豫,便伸手攥住李管事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扶起,扬声吩咐:“来人,备马,本官要亲去郡主府。”
李管事嘴唇微微开合,还想再劝几句,却被陆燃眼底不容反驳的冷意慑住,没敢轻易多言。
他抬起手胡乱抹了把眼角,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大人,小的是驾车而来……”
不待他说完,陆燃已经提步往郡主府马车停靠的路口行去。李管事也不再多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沈清晏随手拉了一个金吾卫,语速极快地叮嘱:“去跟谢大人说:事有蹊跷,我随陆大人去趟郡主府。”交代完毕,她立刻快步追上陆燃一行人。
一行人上了马车,李管事也知道自己驾车的本事不如陆翊,所以二话不说便将马鞭交于陆翊,随后与陆翊分坐车厢两侧车沿。
沈清晏刚想凑到陆燃耳畔低声商议,便被陆燃抬手制止,他目光扫过垂落的车帘,示意车外的李管事极易听清车内动静。
这倒稍稍出乎沈清晏的意料,她与陆燃功夫都不低,虽说陆燃如今不得动武,但耳力也比寻常武者灵敏数倍。按理说同在车厢内,她用气声耳语,寻常人根本难以捕捉。
即便如今夜深往来人车稀少、周遭安静,但马车轱辘碾压道路的声响反而会显得格外清晰,普通人受车轮噪音干扰,压根听不到车厢内密语。
陆燃正暗自思忖李管事的种种反常,忽觉抱于胸前的手被沈清晏轻轻掰开,掌心朝上摊开。
他微微一怔,抬眸望去,便见她眼神示意他别动。下一瞬,她指尖落下,在他掌心轻轻划下短短一横。
猝不及防的酥痒感顺着手臂一路窜至心尖,陆燃下意识曲指收手微微后撤,却被沈清晏牢牢攥住。为防他再躲闪,沈清晏还顺势往他身侧挤了挤。
她拽着他的手指,继续补齐掌心未写完的笔画。
随着她指尖在掌心摩挲轻点,陆燃只觉半边身子都被这麻痒触感占据,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阵阵发颤。偏偏鼻尖还萦绕着一缕淡淡幽香,绝非寻常胭脂香粉,干净又清幽。
车厢悬着一盏玲珑琉璃小灯,融融暖光漫开。陆燃余光瞥见沈清晏长睫轻敛,未施粉黛的脸颊被风熏得泛红,嫣红的双唇微微轻启……陆燃只觉车内燥热翻涌,浑身下意识绷紧,艰难地暗自咽了口津液。
眼底旖旎翻涌,他不敢贪看,却又万般舍不得移开视线。只能死死按住心底汹涌的悸动,竭力稳匀呼吸,强迫自己凝神紧盯她掌心落笔的动作。
直至她写完“真病”二字后,满眼疑惑地看向自己。
陆燃缓缓抽回手,定了定神,在自己腿上一笔一画写下“不知但有异”五个字。
沈清晏见这几字,心中念头接连翻转数轮。她一心思索案情,全然没察觉自身姿态未变,目光仍牢牢落在陆燃方才落笔之处。
陆燃本就心绪纷乱,她那直勾勾的视线如同软羽,一遍遍拂过腿根。
他不自然地一撩衣袍,正要调整坐姿,却被沈清晏伸手一按,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手指轻轻在他腿上划了一个撇。陆燃整个人骤然一僵,在她划下第二笔之前,猛地攥住她就要引翻惊涛骇浪的柔荑。
沈清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脸茫然的看向他,却见他撇开了脸,也不知想要透过车帘看什么。习武之人根基越深,气息便越是平稳绵长,可她分明察觉,此刻陆燃的呼吸远比平日粗重紊乱。
她下意识想要抽出被陆燃攥着的手,欲去探一探他腕脉查看状况,谁知陆燃反倒收力攥得更牢,目光依旧凝向车外,半点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沈清晏感受着陆燃手心滚烫,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贴上他额头,触手温热,心底顿时一紧,莫不是今日奔波染了风寒。
她又将指尖轻贴他颈侧,清晰摸到颈间脉搏跳得急促猛烈。不等她开口询问,这只探向他脖颈的手也被陆燃一把扣住,他嗓音透着几分干涩沙哑,低声道:“别动!”
就在沈清晏将要开口询问之时,车厢外传来陆翊的声音:“主子,到了。”马车也随之慢慢停下。
陆燃甚至未等马车停稳,一个箭步窜出车厢,独留不明所以的沈清晏独自坐在车内,怔怔愣了许久。
待她再追上陆燃,这才借着郡主府通明的灯火,看清他原本已经养白了不少的耳朵到脖颈被可疑的红晕染透,再回想马车上的种种,沈清晏眉峰一挑,唇角荡开了然的笑意。
李管事一路将陆燃一行人引到后院。
沈清晏发现,偌大一座郡主府,他们一路走来,除了方才自正门入时,看见了几个门房之外,竟然再未见到一个下人的身影。
直至踏入后院花厅,抬眼便见安乐郡主一身素衣,静静端坐于上首位置。
沈清晏曾在宫宴之上见过这位安乐郡主,二人虽从未有过交谈,但郡主素来待她温和有礼。往日远远撞见,郡主总会率先含笑颔首示意,她亦会隔空恭敬回礼。
尤其是当年自己彻查过孔垚之后,说句心里话,对于这位安乐郡主,她其实更偏向好感的。
可今日郡主先派管事奔赴国子监谎称自身病危,眼下又安然端坐在花厅上,这般反差实在令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用意。
毕竟她身为郡主,又是陆燃的表姨母。即便是李管事一直跟在他们身旁,一时无法给郡主通风报信,可方才他们自踏入郡主府起,这段时间足够下人将入府之人是谁禀报分明。
她只需退回卧房躺下,再遣贴身嬷嬷拦门,便能将一行人尽数阻隔在外。难不成他们三人还能真就在一个重病的郡主府上闹僵起来?
但她如今这般,虽说印证了李管事如他们先前所想,确实是在扯谎之外,反而更像是她从一开始,想要找的就不是孔垚,而是陆燃。
陆燃显然也是如此之想,他轻轻叹了口气,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再抬首时面上浮着一抹苦笑:“姨母若想见我,只需传句话即可,何必大费周章,让李管事演了这么一出?”
安乐郡主嘴角微微动了动,许是想要挤出一个笑意,却未曾成功,只得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此时整个花厅,或者说整个后院,就只有沈清晏、陆燃、陆翊跟安乐郡主与李管事,统共五人。而陆燃虽说是安乐郡主表外甥,但也算是外男,李管事就更不用说了。
深夜时分郡主遣散所有府中仆从,借由管事设局引外男前来私下相见。纵然还有沈清晏一名女子在场,也丝毫无法保全她的名声,反倒连带着沈清晏一同陷入引人非议的境地。
沈清晏倒是不惧什么非议,但她是绝对不信一个活了四十多年、风评绝佳的郡主,会无端干出这般将自己陷入绝境的蠢事来。
郡主看了陆燃等人一眼,随着胸口的起伏,沈清晏发现她的呼吸好似有些紊乱,死死攥着帕子的手轻颤着。
“今日不得已……”她缓缓开了口,不知是太久没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声音有些沙哑。
她抬起手,用帕子虚掩着嘴,清了清嗓子,声音虽未恢复如常,却好了很多:“今日不得已,才命李管事在国子监门前,演了一出戏。
一是为了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本郡主重病。你这个大理寺少卿为了顾全案情,不能放纵嫌犯归家以免其毁灭证据。不得已才亲自前来探望,以此堵上将来有人想因此案非议你的悠悠众口。
二来……”
说到此处,安乐郡主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那双保养得宜,几乎看不见细纹的双眼逐渐蓄满了泪水。
陆燃的脸色随着她眼中即将盈满的泪水渐渐沉了下去,但他并未急着开口询问,只是静静等着安乐郡主继续往下说。
安乐郡主在眼泪夺眶而出的瞬间,用力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站了起来,左脚上前半步,双手抬起交合于眉前。
沈清晏心中一凛,一个闪身来到郡主身前,抬手轻轻托住盈盈下蹲的安乐郡主,制止她尚未完成的肃拜。
陆燃也立刻撩起衣摆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正色道:“姨母切莫如此,这般可是折煞外甥。”
沈清晏柔声劝道:“郡主但说无妨,不必行这般大礼。”
安乐郡主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任由沈清晏搀扶着重回座位落座,再出声时已是泣不成声:“二来,姨母是想当面求你,徇一回私情,放过你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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