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安乐郡主府的后院,本就因安乐郡主今日想要“开诚布公”的谋私,将所有下人尽数遣走。

虽说庭院依旧灯火通明,但人气骤然散尽,偌大一座安乐郡主府被夜色笼罩,地底的寒气争先恐后地蹿了出来,越聚越多,处处透着阴湿森然。

猝然响起的凄厉尖叫划破长夜,饶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从不信神鬼之说的陆燃,也止不住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安乐郡主竟比陆燃等人率先反应过来,慌忙扯着嗓子大喊:“柔儿,是娘,是为娘来看你。你别怕。”

这话她翻来覆去不停地喊着,一边喊,一边接过李管事递过来的钥匙,顺着门缝探过手去开锁。可越是着急,挺大一个锁眼,她手上的钥匙却屡屡对不准,怎么都怼不进去。

随着她越发手忙脚乱摆弄门锁,锁链哗啦作响。原本听闻郡主呼声已然平息的尖叫,再度响起,声调凄厉大变:“不对,是他来了,娘,娘救我……”

沈清晏伸手揽住郡主的腰身,一个旋身将她挡在身后,同时沉声喝道:“陆翊砍了它。”

陆翊反应极其迅速,几乎是贴着沈清晏旋身的同时,一个箭步冲至门前,哗啦一声脆响,门锁锁链应声断落坠地。

在孔柔的声音再度响起之前,陆燃扬声高喊:“表妹,是我,陆燃。”

就连一向不怎么做声的陆翊,此时也一同高喊:“孔二娇,我是陆翊。”

紧接着,整个院子再次被寂静笼罩,凛冽西北风呼啸刮过,卷落枝头残叶,在空中打着旋四散飘零。

正房房门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屋内灯火顺着缝隙淌出,在地面拉出一道笔直光亮。

陆燃见此,与陆翊对看了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一些:“你个小没良心的,表哥在治伤,你也不说来看一眼,是跟表哥生分了吗?我可不曾记得哪里得罪过你啊。”

陆翊亦是连忙跟着喊:“孔二娇,你是不是输了就不敢见我了?我就算是个小白脸,现在也是宣威将军,你是不是打算不认账了?说好了,我活着回来,你十年的月钱都是我的。你是不是又想耍赖?”

随着陆翊话音落下,正房房门猛地打开,一道白影冲了出来,动作快得让沈清晏都有些恍惚,莫不是孔柔会武?

白影在陆燃身前骤然刹住了脚,下一刻一声毫无保留的哭嚎陡然炸开。陆燃跟陆翊十分训练有素地捂住了耳朵。

沈清晏有些反应不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道白影,正披头散发,仰面朝天哇哇大哭着。哭声堪比江湖绝学“狮子吼”,穿透力竟完全不输先前凄厉的惨叫。

现在的孔柔就好似一个在破碎边缘的瓷娃娃,周遭的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气息不慎,她就会碎给你看。

可在这种安乐郡主都不敢近前的时候,就听陆翊闭着眼大喊:“孔二娇你够了,再哭我就把泥巴塞你嘴里!”

谁曾想,孔柔听后,竟倏地闭上了嘴,甚至还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沈清晏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孔柔这下意识反应,说明陆翊还真这么干过啊。

“屁大点事你就知道哭。”陆翊却像按下了某个机括,语气中的不耐烦藏也不藏,“小时候就跟你说了,被打了就打回去。被人背后说闲话了,你就找人排着队,站在他家门口说回去。”

他说着,竟抬手提溜着孔柔的后脖子,快步往屋内走,“大晚上的,鼻涕眼泪糊一脸就跑出来吓人。我真的是见你就烦。”

孔柔被他拎着,踉跄着来到屋内,陆翊四下睃巡了一圈,并未发现脸盆之类的物件,随手拿了她挂在床边的外衫,倒上茶水沾湿,胡乱就开始往她脸上擦去。

沈清晏见孔柔虽不停挣扎,却不再尖叫,悄悄用手肘碰了碰陆燃,“他俩莫非有情意?”

“绝无!”陆燃回的是既干脆又笃定。

“那……”沈清晏眼见陆翊这手法,好像也确实不太像是有情,孔柔的脸都快被他擦破皮了,“有仇?”

陆燃重重点头:“积怨颇深!”

沈清晏见安乐郡主也只是一脸心疼,站在原地撕扯着手上的帕子,竟未曾挪动半步上前帮女儿解困。

再结合方才李管事,直接给了陆翊一个超大海碗的面,说明陆翊与孔柔之间的纠葛,纯属孩子之间的闹腾,至少人家亲娘都不觉得有问题。但又不是相互有情,那是为什么?

沈清晏还未从眼前诡异的境地回过神来,就见陆翊将手上外衫往桌上用力一掷,“小爷问你,可是被人占了身子?”

“你放屁!我没有!”孔柔整张脸被外衫摩擦的通红,对着陆翊又踢又打,却都未能逃出陆翊的钳制。

“那你整日要死要活,还半夜装鬼吓人是做什么?”陆翊满脸不耐,看向孔柔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无理取闹的麻烦精。

“你……”孔柔一时语塞,口舌远不及他伶俐,抬手扬掌想去扇他,却连他的鼻尖都碰不到。

“你什么你?整个大周就你一个人穿贴身衣服,别人都不穿,就你金贵。刚才那疯婆子声是你叫出来的吧,有本事号丧,怎么没本事去把仇人捅了啊。”

见孔柔回头要咬,陆翊捏着她后颈的手腕轻轻一转,强行将她面朝沈清晏,彻底断了她下口伤人的机会。

沈清晏刚好与孔柔对上视线,晃了晃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孔家二娘子,我乃御前巡按使沈清晏,方才听你说,苏斌并未强迫与你,那他……”

她话还未说完,孔柔好似这才反应过来周围有陌生人,瞳孔骤缩,整个人绷得像是快要断裂的弓弦,她张开嘴,可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嘴里就被塞进布料,额头上重重被弹了一指。

“你除了喊跟哭,你还会什么?有本事你去跟那畜生喊去,说不定给他喊聋了,我还能算你是个人。”

陆翊这一指显然是用了些力的,孔柔的脑门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沈清晏看着就觉得疼,刚想训斥,谁知下一秒,孔柔就好似将那只迈进疯妇门槛的脚,强行收了回来。她一把扯出塞在嘴里的外衫,抬手就去挠陆翊钳制自己脖子的手。

这次陆翊竟也没躲,任由她在自己手上挠出三道鲜血直流的口子。

沈清晏看看一脸无奈,却又不曾出言阻拦的陆燃,又看看明明很是心疼,但眼神中却已不再忧惧的安乐郡主。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一道不怀好意的笑意,“够了!再闹,我这就进宫,让圣上给你们两个赐婚!”

沈清晏这一句声音不算大,但却极其管用。

孔柔瞬间停下动作,虽说身子还是下意识绷得笔直,却未曾喊叫。陆翊更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背在身后。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否则就请旨赐婚!”沈清晏走到孔柔身前,怕她又受刺激,故意着重重复了一遍赐婚,“苏斌在何时、何地偷了你的贴身衣物?”

孔柔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不受控地哆嗦着,半晌才凑齐了一句,“……夏……夏末,在……天禧寺。”

沈清晏点头,“他偷了你的贴身衣物之后呢?可曾非礼过你?或是指使别人非礼过你?摸小手也算。”

孔柔死死咬着唇,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尖叫,摇了摇头,只是她动作太过僵硬,活似年久失修的烂木门。

陆翊闻言瞪圆了眼睛,“你长个脑袋为了显高的吧,又没怎么样你,你在这……”

沈清晏眼角微眯,拖长了语调:“赐~婚!”

陆翊立即闭嘴,并且用力咬着双唇,以示自己绝对不再说话。

“那他拿了你的东西,可说过要让你做什么吗?”沈清晏又问。

“他……他说……”孔柔颤颤地嗫嚅道,“日后……日后要求……求我办事。”

沈清晏:“那后来找过你吗?”

孔柔再度摇了摇头。

沈清晏与陆燃对视一眼,不再多问,直接转身率先往屋外走去。

陆燃躬身对安乐郡主行了一个晚辈礼,“姨母,今日姨父因职责所在,不得擅离职守。燃儿代气回府照料生病的您,就算是徇私了。

如今姨母身子已无大碍,燃儿尚且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

陆翊则在经过孔柔身侧之时,低声骂道:“蠢货!”然后灵巧地躲过孔柔踹过来的一脚,匆匆给安乐郡主行了一礼,追着陆燃往府外行去。

李管事见安乐郡主在陆燃甫一说要走的时候,脸上闪过怒意,但却马上冷静了下来,并未开口强留。

他连忙低声问道:“郡主,陆大人并未提及要带小人归案……”

安乐郡主抬手打断他,转头看向在屋里砸东西骂陆翊的孔柔,语声沉凝:“是我们关心则乱了,此事恐有蹊跷。

方才我吐露凶器一事之后,沈清晏才忽然示意你备膳,燃儿也自此才开始刻意避嫌。

眼下想来,要么苏斌根本未死,要么他死因另有隐情,与夫君无关。”

而陆燃等人,则非常不客气地坐上提前准备的、便于他们“捉拿”李管事“归案”的马车。

马车一启动,沈清晏便道:“我活了这些年,好色之徒见的多了,急中色鬼也见了不少。偷了小娘子的贴身衣物,还能忍得住再不来骚扰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她话音刚落,就见陆翊回头看了一眼陆燃,两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清晏皱眉问道:“你们俩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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